第311章 你走的路,叫人间(1 / 2)

春分又至,金鳌岛的风裹着海腥味拂过礁石滩,道芽花雨依旧纷飞如雪,洒落在渔村低矮的屋檐与晾晒的渔网上。

一年前那场震动洪荒的“断碑礼”早已化作传说,在万人口中流转成不同的模样——有人说那是圣人陨落之兆,有人说是天道崩裂的先声,唯有少数人知道,那一日,是旧时代的终结。

洛曦蹲在潮线边,粗布麻裙沾了咸水,手指被渔网磨得发红,动作却一丝不苟。

她正用一种极古老的结法修补一张破洞累累的网,每一扣都打得沉稳而缓慢,仿佛不是在织网,而是在缝合什么更深的东西。

忽然,一道惊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曦前辈?你不该在这里。”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将一根断线咬断,抬手撩开被风吹乱的发丝,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我早就不该在‘上面’了。”

那人怔住。

他记得去年今日,这位曾立于金鳌岛最高崖台、一袭霞衣凌空讲道的女仙,是如何以心念引动万灵共鸣,令整座岛屿浮空三丈,只为护住一群逃难的凡人。

那时她如神临世,目光所及,风停雷歇。

可如今,她却像个最普通的渔家妇人,蹲在泥泞里补网,指尖裂口渗出血珠也不吭一声。

“可是……您是通天座下亲传,截教硕果仅存的大能之一,怎能——”

“正因为我是。”洛曦终于抬头,眸光清亮如初春海水,“所以更该下来。”

她指向远处那条蜿蜒入海的银线——那是由无数凡人善行汇聚而成的“心脉之路”,自西荒一路延伸至此,像大地上的星河。

据说,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他人弯一次腰,那条线就不会断。

“师父救我时,我没问他是圣人;林昭背老妪走三百里时,也没想成道。我们修的若不是人心,那还修什么?”她说完,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几个孩童围了过来,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翻飞的绳结。

“阿婆,这个结好怪,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不是结网的结,”洛曦轻声道,“这是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结网如结心,漏了不怕,补上就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绳结,眼睛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海岸另一端,玄尘立于礁石之上,灰袍猎猎,面对数百名守誓者旧部。

“即日起,‘守誓者’解散。”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改制为‘行道会’,不再设统领,各地自治互察,三年一会,共议大道。”

哗然四起。

“无首则乱!”一名老者怒喝,“若无号令统一,如何应劫?如何护道?!”

玄尘不答,只弯腰拾起一枚贝壳,其形扭曲如螺旋,色泽暗哑,毫不起眼。

他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嗡——!

一声钟鸣般的震荡骤然响起,竟穿透云层,回荡在整片海域!

紧接着,远处礁石后响起短笛应和,林间传出磬音清越,村舍中有个孩童哼起了熟悉的童谣,音调稚嫩却不偏不倚,正好接上了那股韵律。

一声声,一段段,从四面八方传来,或高或低,或急或缓,却无一不在回应。

玄尘放下贝壳,望向众人:“听见了吗?不需要一个声音压过所有,只要每个声音都愿意回应,道就在其中。”

人群寂静,继而有人缓缓跪下,不是臣服,而是领悟。

而在道芽树下,太初子拄着竹杖,面前坐满了稚童与老者。

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讲史。

他没谈功法,不说秘闻,甚至连“苏辰”二字都未曾提及。

只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傻徒弟,明明可以躲在无敌圈里,一辈子安然无恙,却偏要走出去,挨家挨户教人怎么走路。有人说他蠢,说他逆天而行,迟早遭雷劈。可他不管,摔了爬起来,被人打也继续走,还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这条路,其实不难走,你们试试看。’”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后来啊,人人都学会了走,走得比他还远。有人成了大儒,有人做了医者,有孩子牵着盲母的手走过十里沙地……而那个傻徒弟呢?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如叶脉舒展。

“但你们说,他真的消失了么?”

无人回答。风穿过道芽树林,卷起一阵粉色花瓣雨。

太初子站起身,将手中最后一卷竹简轻轻投入树根旁的火盆。

火焰腾起,映照出一行残字:“我所求者,非长生,乃众生皆可自渡。”

火光吞没了文字,也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转身离去,背影渐融暮色,仿佛从未存在。

夜深,渔村一角,行史阁的小门吱呀打开一条缝。

那名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踮着脚,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写着五个墨痕斑驳的字——《苏师言行录》。

她不懂字,却觉得这名字让她心里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