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一间空置的茅屋,和衣而卧。
窗外虫鸣依稀,海潮轻荡,仿佛天地也在低语。
意识渐沉之际,耳畔忽响起一声遥远的钟鸣——
铛……
似从九天垂落,又似自幽冥升起。
她心头一震,尚未反应,钟声再响。
铛……铛……
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沉重,仿佛要唤醒什么,又像在召唤谁。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华正浓。
院中空地上,一个小女孩独自跪坐,双手合十,压在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上,唇瓣微动,似在祈祷。
洛曦怔住。
夜风穿窗,拂动茅草屋顶,簌簌作响。
洛曦睁着眼,望着低矮的梁木,心跳如鼓。
那钟声还在耳边回荡——不是一次,而是三次。
每一声都像敲在魂魄深处,震得她识海微颤,道心轻鸣。
她分明记得,那是百年前截教讲法台上的开坛晨钟,早已随战火湮灭于尘埃,为何今夜竟从梦中复苏?
她缓缓坐起,指尖掐入掌心,确认自己已醒。
窗外月色如洗,银辉铺地,仿佛天地间流淌着无声的河。
而就在这静谧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坐在院中空地,双手合十,压在自己的影子上,唇瓣微动,似在低语祷告。
洛曦心头一震。
她悄然起身,赤足踏出屋门,青石沁凉,却不及心中惊涛骇浪。
她缓步走近,才看清那是个不过七八岁的渔家女童,衣衫粗陋,发辫歪斜,脸上还沾着白日玩耍留下的泥点。
可此刻,她神情庄重得宛如祭司。
“你在做什么?”洛曦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片露珠。
女童没回头,只是更用力地将双手按进影子里,喃喃道:“把苏师的影子按进地里……明天就能多长出一段路。”
把影子种下去,就能长出道路?
荒唐吗?
可金鳌岛上的银线、玄尘所见的足印石、南岭孩童踩亮的炭痕……哪一件不是比这更不可思议?
她忽然想起昨夜归元池边那一幕:她的影尖触到残石,银线自虚无中生发,如根须扎入大地经络——那一刻,她不是施法者,而是道的载体。
而现在,这孩子竟凭本能,行出了同样的仪式。
洛曦不再质疑。
她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落叶——正是清晨飘落归元池畔、背面浮现过“影落处,即是起点”的那片道芽叶。
叶片早已失了光泽,仿佛枯死。
但她知道,它活着。只是在等一个承接信念的人。
她轻轻将落叶放入女童掌心,覆上她的小手,低声道:“好好守着它。”
女童怔住,抬头望来,眸中映着月光,也映着某种懵懂却坚定的光。
洛曦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翌日清晨,渔民发现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一株幼苗。
通体泛青,叶形如影,根系细若游丝,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钻探,直追地底隐现的银脉。
更有异者,其根所至,百年断裂的古径残纹竟重新勾连,一线微光自断口蔓延而出,如久闭之门,终被推开一道缝隙。
消息尚未传开,数日后,极北冰原突现异象!
千里冻土无端龟裂,无数银线破冰而出,蜿蜒南下,如江河奔流,在雪原上绘出一条璀璨轨迹。
探查者循迹而至,最终停在一具风化百年的尸骨前——那是一名无名散修,怀中紧抱一卷焦黑残页,字迹依稀可辨:《混沌归元真经·第三转》。
他至死未曾松手。
而就在当晚,洛曦独坐金鳌岛最东侧的断崖边,海风猎猎,吹乱她的长发。
忽然,胸口旧伤一阵温热——那是当年为护讲法台阵眼时,被天庭雷罚所留的道痕。
此刻,竟如血脉复苏般轻轻搏动。
她闭目感应,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穿越风雪与时光,落在耳畔:
“你看,他们不用我了。”
声音熟悉,却又遥远得像是来自大道本身。
她睁眼,风过无痕,唯有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在西荒某镇,晨光初照,百姓如常清扫街道。
石板路上,银线绘就的“苏师之路”纤毫毕现,两旁香火缭绕,碑前供果累累,人人恭敬礼拜。
可当一位老妪拄杖蹒跚而行,忽于街心跌倒,无人上前。
围观者纷纷避让,脚步轻巧,绕开那道横卧的身影——
仿佛怕弄脏了脚下的“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