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些身影掠过镜面时,才会激起点点微芒。
他怔立许久,终是仰天长叹:
“原来不是镜子瞎了……是我们终于走到了它照不到的地方。”
言罢,他亲手将铜镜封入石匣,沉入金鳌岛最深的灵泉底部。
水波荡漾,倒映天光云影,仿佛一切归于寂静。
而在西荒旧渠的尽头,风沙正卷过一片龟裂的河床。
太初子拄杖独行,衣袍染尘。
这位曾以言诛世、以史判人的游方讲史者,此刻步履沉重,眼中却有火光不熄。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方。
那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着竹篓,一趟趟从远处取水,浇灌渠边新栽的幼苗。
每走一步,肩头旧伤便渗出血迹,染红布衫。
路人劝他:“你已赎罪,何必如此?”
那人只是摇头,继续前行。
太初子望着那背影,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呢喃:
“原来……真正的道,不在经书里,不在高台上,而在这一滴一滴不肯落地的水中。”
风沙卷过西荒旧渠,如刀割面。
太初子拄着一杆裂纹斑驳的古木杖,伫立于干涸百年的河床之上。
他目光沉静,却似能穿透千层黄土,直抵洪荒血脉深处。
三百年了,他曾在此地写下“暴民伏诛”四字碑文,以史为刃,斩断乱世之根;而今,那石碑早已倾颓,唯有一道佝偻身影,在荒芜中踽踽独行。
那人背竹篓,挑扁担,一趟又一趟从十里外的深涧取水,浇灌渠边新栽的幼苗。
每一株不过拇指粗细,却排成蜿蜒长线,横穿龟裂大地,仿佛一条尚未苏醒的龙脉。
“你已赎罪,何必如此?”有路人叹息。
那人停下脚步,喘息如牛,肩头旧伤崩裂,血迹浸透麻布衣衫。
他抬头望天,眼神清明得不像凡人。
“我不是赎罪。”他声音嘶哑,却如钟鸣,“是在还愿——当年分粮那夜,我梦见有个声音说:‘你欠这世间的,不止一顿饭。’”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骤然一静。
连风都停了。
紧接着,脚下的土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响”,一道细微的裂缝自那人足下蔓延而出,如同觉醒的经络。
随即,一股清泉自地底汩汩涌出,起初只是涓滴,转瞬汇成细流,顺着三百年前盲婆婆日日扫阶、引水入渠的旧道缓缓流淌——那一夜,她曾跪拜九叩,只为求一场甘霖,却无人信她疯癫之外竟藏天机。
而今,万人踏足,万心同行,地脉终通!
太初子双膝微颤,几乎要跪下。
他握紧手中木杖,指尖发白,眼中却燃起久违的火焰。
他曾以笔判生死,以言定兴亡,以为大道尽在典籍之间。
可此刻,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道,不在史册里,不在律令中,而在一个凡夫背水十里的脚步里,在一句梦中箴言的践行中。
“原来……”他仰天轻笑,泪水混着风沙滑落,“道不在天上,而在地上走着的人心里。”
同一时刻,东海之滨,悬崖孤影。
洛曦盘坐于崖边巨石,素手轻抚膝上古琴,琴弦未动,心湖却已翻涌如潮。
忽然,她眸光一凝,识海轰然震荡——
一幅浩瀚图景浮现眼前:横贯四海八荒,一张无形巨网悄然织就。
无数光点闪烁其间,皆是凡人在行走、扶人、修路、传书……每一个微小善念,每一次默默坚守,都化作一道丝线,编织进这张名为“行走之道”的天罗地网。
更令人震颤的是,网之核心,并无主宰神明,亦无圣人执掌。
唯有万千足迹交汇之处,隐约浮现出一座无形高台,台上一道虚影负手而立,衣袂飘动,不回头,却似看尽万古春秋。
那是……苏师?
洛曦心头剧震,热流奔涌。
她忽然懂了。
那无敌领域从未真正消失,它没有笼罩天地,而是散作了千万缕道芽,埋进了每个愿意前行的人心中。
“你说要为万世开太平……”她低声呢喃,唇角扬起温柔笑意,“现在,太平自己长出了腿。”
风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星空,仿佛回应她的低语。
而在远方,春意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