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又至。
南岭的风不再裹挟着寒意,而是带着泥土苏醒的湿润与桃花初绽的清香,轻轻拂过山野。
五年了,没有钟鼓齐鸣,没有香火缭绕,没有万人跪拜祈愿的仪式。
往年的这一天,整片南域都会响起诵经声——《混沌归元真经》的第一章,曾被奉为“开天气音”,如今却只是村塾里孩童晨读的一段普通课文。
洛曦坐在渔家小院前,指尖穿梭于细密的渔网之间。
她的动作极稳,仿佛不是在织网,而是在梳理某种看不见的命运丝线。
夕阳将她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一个小女孩赤着脚跑来,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碗,热气袅袅升起。
“姐姐喝一口,手才不会冻裂。”声音清脆如露滴竹叶。
洛曦低头接过,指尖触到碗底时微微一滞——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脚印图案,线条稚嫩,却清晰深刻。
“这是……?”她轻声问。
“大家都刻呀。”小女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说是‘走路人的印记’。”
洛曦怔住。
她记得三百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驿站墙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殆尽,唯独留下“更累”二字,泛着微光。
那时人们终于明白:他们不需要神明俯视,也不需要奇迹降临;真正值得守护的,是彼此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姿态。
而现在,连这份“明白”都不再需要言说。
这脚印,不是崇拜,不是纪念,甚至不是信仰。
它只是一个习惯,一种本能——就像呼吸、像心跳,像春天来了花就该开。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些发酸。
原来最深的传承,从来不是刻在碑上,而是融进日常的每一口饭、每一针线、每一次默默伸手。
碗中的汤还温着,她喝了一小口,暖意从喉咙滑落,直抵心口那道陈年旧伤。
奇怪的是,今日竟不觉疼痛,反倒有种清凉之意缓缓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南岭深处,桃树纷飞如雪。
玄尘盘坐于老桃树下,膝上摊着一本残破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焦黑,显然是从某场大火中抢出的遗物。
几个孩童围坐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跟着念:“不必等光来,你先做一点亮。”
“先生,”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儿抬起头,歪着脑袋问,“这话说谁呢?”
玄尘笔尖微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
他望着远处山脊线上缓缓西沉的太阳,嘴角轻轻扬起:“不知道。也许是个傻徒弟吧。”
孩子摇头,认真反驳:“那他不聪明。”
玄尘轻笑,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时光本身:“可他让后来的人都变聪明了。”
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盖住了书页上模糊的名字。
没人再去追问“苏师”是谁,正如没人再问空气为何能呼吸、河水为何向东流。
他的存在,早已成为这片土地的底色。
而在极东海畔,太初子踏上了最后一段归途。
他站在高崖之上,遥望金鳌岛方向。
昔日仙气缭绕、万妖朝拜的圣地,如今安静得如同凡间岛屿。
道芽树静静矗立,枝干苍劲,花开无声。
它不再预警灾劫,不再显化神迹,甚至连一片叶子都不曾无故飘落。
仿佛它也学会了“放下”。
太初子取出一只空陶罐,对着夕阳倒扣片刻,任海风灌入其中,然后缓缓封存。
身后有人不解:“先生取风作甚?”
他只淡然一笑:“我要带一罐没有名字的风回去。”
转身离去时,脚步未停,心却已释然。
就在他走后不久,沙滩上几个孩童正用树枝在地上连点成线,嘻嘻哈哈地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