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第五年,渔村的晨雾依旧如纱。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与米粥的香气,在低矮的屋檐间缓缓游走。
人们照常出海、撒网、晒网、补篱,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老者倚门闲话家常。
没人再提起“苏师”二字,也没有人再在春分夜点灯祭拜。
那曾震动三界的名号,早已被岁月风化成一句模糊的传说,连碑都没有立。
洛曦坐在院前石墩上,手中竹梭穿引着柔韧的藤丝,一寸寸织补着破旧渔网。
她的动作极稳,眼神平静,仿佛世间再无波澜能扰她心神。
可那一夜,大雨突至。
黑云压境,雷声滚滚,天河倾泻,山洪暴发。
原本温顺的溪流咆哮成河,裹挟巨石断木,轰然冲垮了连接两岸的唯一木桥。
对岸几户人家被困,孩子哭喊,老人咳嗽,火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没有人呼救,也没有人下令。
但当第一道闪电劈亮天地时,已有村民默默走向河边。
他们肩并肩站进激流,手挽着手臂,背抵着背脊,用血肉之躯筑起一座人桥。
水势湍急,有人被冲倒,立刻有另一人扑上前填补空缺。
妇人背着婴儿过河,青年返身跳回水中接应,老人拄拐站在岸边接应落水者……没有号令,没有呐喊,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只有一条沉默的人链,在暴雨中屹立不倒。
直到天明雨歇,所有人安然脱险,无人言功,无人记名。
重建桥梁时,白发苍苍的老匠人蹲在河床边,盯着新挖的地基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嵌一块石吧。”
“刻什么字?”有人问。
他摇头:“不刻字。”
众人默然片刻,竟齐齐点头。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普通山岩,未经雕琢,毫无灵性。
可当它缓缓落入桥基,与泥土合一时——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吐纳第一口气息。
那些埋藏于南域万里的地下银线——曾经断裂的地脉支流——竟在同一瞬尽数震颤!
如百川归海,似星轨重连,一条贯穿七国疆土的完整地脉,在无声无息中轰然贯通!
灵气如潮,自地心奔涌而出,顺着经络蔓延四方。
枯井复涌,荒田转润,连百年不开花的古树也在一夜之间抽出嫩芽。
整片南域,宛如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大河奔流。
而这一切,无人察觉,也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南岭桃林,细雨如丝。
玄尘一身粗布麻衣,坐于树下石案旁,正教一名小儿执笔习字。
纸是草纸,墨是灶灰调的,笔是他亲手削的松枝。
孩子歪头写下一个“人”字,抬头问:“先生,什么叫‘持钟人’?”
玄尘笔尖微顿。
他望向远处:一个农夫扛锄走过田埂,脚下踏碎晨露;一名妇人挑水归来,桶中涟漪轻晃;一群少年扶着老迈祖母穿过泥路,笑声洒满山径。
“就是那些走路时不回头看的人。”他轻声道。
小儿懵懂,低头继续描红。
玄尘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毛笔轻轻插入土中,任其斜插泥壤,随风摇曳。
谁也没想到,七日后,那支松枝竟生根发芽,抽条展叶。
三年后,整片南岭都长出了这种奇异树木——叶片舒展时,纹路天然形成文字,随季更替,春书“走”,夏现“扶”,秋显“续”,冬成“接”。
百姓称之为“言文树”,说它是道意所化,自然成章。
又一日,东海孤岛。
太初子独坐崖边,面前小舟简陋,仅容一人。
他不带法宝,不携典籍,怀中唯有一只空陶罐——据说是当年苏辰讲道时,随手递给某个病弱童子盛药用的。
舟离岸十里,风雨已歇,海天澄澈。
忽然,身后传来稚嫩歌声。
他心头一颤,缓缓回头。
只见岸边礁石上,站着几个赤脚孩童,手里还提着当年留下的草鞋。
他们并不靠近,只是挥手笑着,口中哼唱的,正是那首早已改词换调的《苏师谣》:
“……步步无痕,却印山河;
不立名姓,反成长歌;
你曾渡我,我不念你,
因我亦是,渡人之河……”
太初子眼眶微热,抬手欲挥。
可就在指尖触到风的刹那,他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