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金鳌岛旧址。
青石平台之上,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掠过荒草,吹动洛曦素白的衣角。
她依旧静坐不动,目光死死锁在那只倒扣于地的粗陶碗上——那道从碗沿渗出的银芒,已悄然化作细密如发丝般的光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像根系扎入大地,又似血脉贯通全身。
无声无息,却惊心动魄。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动作,只是缓缓闭眼,将掌心贴在冰冷的青石之上。
体内那一缕源自混沌神魔的曦光本源,如溪流般顺着手臂流淌而出,轻轻探入地底。
刹那间——
万千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南岭深处,孩童用枯枝在泥地上勾画路线,线条竟与地下银线完全吻合;西荒牧人牵着瘦马,在沙丘间穿行,每一步都踏在地脉波动最稳之处,仿佛冥冥中有指引;东海孤舟上的渔夫仰头观潮,指尖轻点水面,竟能预判三日后风暴来袭的方向……这些原本散落各处、毫无关联的行为,此刻在她识海中串联成网,如同星辰连成星图,脉络清晰得令人窒息。
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所有人的行动轨迹,都在沿着那些地下银线自然前行。
整片洪荒,正在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开始“走路”。
不是谁在下令,也不是哪位圣人讲道感化众生,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深沉的共鸣,正从大地深处苏醒。
它不喧哗,不张扬,却比任何天音都更接近大道本身。
洛曦猛然睁眼,眸中曦光流转,似有星河倒悬。
“这不是我唤醒的地脉……”她喃喃低语,“而是地脉,借我的血,听见了‘他们’。”
那个小女孩的笑容再度浮现眼前——清澈如晨露,笑得毫无保留:“我在画大家怎么找到彼此。”
原来如此。
一滴血,唤醒的不只是焦土下的地脉,更是洪荒残存的共感。
那是生灵之间最古老的契约:我不愿再失散,我想走向你。
而现在,这股力量,正在通过《混沌归元真经》反哺天地的灵气循环,悄然复苏。
它不再依赖玉牒金册,不再依附圣人口谕,而是流淌在每一次牵手、每一笔描画、每一步靠近之中。
道,已在民间行走。
她缓缓收回手掌,指尖微颤。
那粗陶碗依旧倒扣着,但碗底的银光已经彻底隐没,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状痕迹,像是某种印记,又像是一张尚未展开的地图。
洛曦终于起身,轻轻拂去裙摆尘土,将陶碗小心收进袖中。
离开金鳌岛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踏着晨雾穿行山林,一路无言。
直至行至一处废弃驿站,才停下脚步。
驿站早已坍塌,墙垣斑驳,几根朽木支撑着残破屋檐。
几名流民蜷缩在角落,面黄肌瘦,气息微弱,眼神空洞如死水。
他们已被遗忘太久,连求生的意志都快要熄灭。
洛曦没有施法,没有讲道,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走到溪边,蹲下身,用那枚粗陶碗盛了半碗清水,然后走过去,轻轻放在众人面前。
最年幼的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碗。
就在他手指无意划过碗底那一刻——
忽然浑身一震,睁大双眼,声音颤抖:“姐姐……我梦见有人带路了!一条亮晶晶的小路,一直通到有水有粮的地方……”
其余人闻言一愣,随即鬼使神差般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一个接一个睁开眼来,眼中浑浊尽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站起身,整理破衣,朝着西南方向迈步而去。
步伐坚定,毫不犹豫。
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前方牵引。
洛曦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转身继续前行,身影融入晨雾。
而在南岭桃林深处,一座简陋小屋前,玄尘依旧倚门而立。
扫帚仍悬于门侧,随风轻晃。
这一夜,风极静,可他脚下的桃树根须却不断颤动,像是大地的心跳,催促着他前行。
他没有抗拒,任由身体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一步步走向村外荒坡。
在那里,干涸的泉眼旁,一块布满裂痕的石板破土而出——正是当年截教传道碑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