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一怔:“教学……相长?”
“你去中原,”苏辰指向南方,“找那个用犁铧在地上画阵的老农;去东海,带那个靠潮声悟气的渔夫;再去北冥,接那位为等儿子回家而坚持吐纳的渔女……请他们来岛上讲课。”
赵公明瞳孔猛缩:“师兄,你是说……让凡人登归元坛讲道?可他们是……凡人啊!如何面对万仙瞩目?又怎能与金仙论道?”
苏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遥遥一指。
空中那块悬浮的“人之道纹”碑忽然光芒大盛,九千个“问”字逐一亮起,仿佛亿万双眼睛同时睁开。
风,再度吹起。
这一次,不再是风暴的前兆,而是启蒙的序曲。
赵公明立于归元坛前,目光在那七十二位凡人身上缓缓扫过,心中仍有迟疑如云未散。
他们衣衫褴褛,气息凡俗——跛脚铁匠拄着烧火棍般的铁锤,盲眼琴师指尖缠着断弦,放牛娃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被带到这里。
这般模样,如何登临万仙仰望的道台?
如何承受诸天神念窥探?
他转身看向苏辰,声音低沉:“师兄,纵有‘人之道纹’护持,可这些百姓……从未讲过道,也无神通显化。若万仙耻笑,岂不折了截教威严?”
苏辰负手而立,眸光却如星河流转,深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点虚空。
刹那间,苍穹震颤!
那块悬浮于金鳌岛上空的“人之道纹”碑骤然垂落万丈金光,九千个由亿万生灵心血凝成的“问”字逐一亮起,如同星辰点燃夜幕。
每一道光芒落下,便有一人脚下浮现出一座奇异阵纹——非是仙家符箓,亦非古圣遗阵,而是源自他们一生劳作的轨迹:铁匠打铁三十六响的节奏、琴师抚弦时心脉与音律共振的频率、牧童吹笛唤牛的呼吸吐纳……
阵法自启,道意天成!
“你看错了,赵公明。”苏辰淡淡开口,“你当讲道,是金仙高坐云端,宣讲大道真言?那是布施,不是传道。真正的道,从来不在玉牒宝册里,而在这一锤一斧、一针一线之间。”
他目光如炬,穿透云层,仿佛直视六圣所在的天外:“他们不懂‘混元’,却懂如何让一家人吃饱饭;他们不知‘周天’,却日复一日用脚步丈量田埂。这才是活着的修行,这才是能养活洪荒的根!”
赵公明心头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苏辰要的,从来不是一群更强的神仙,而是一个能自己生长出神仙的世界。
就在此刻,第一位凡人踏上了归元坛。
是那位跛脚铁匠。
他步伐蹒跚,却挺直脊梁,走到中央站定。
四周万仙齐聚,神念如潮,但他浑然不惧,只低头看着脚下阵纹,像是看见了自家炉火旁那片熟悉的泥地。
他举起铁锤,轻轻敲下。
铛——
一声脆响,并无法力波动,却似敲在天地心弦之上。
空中道纹随之震动,竟将那一锤之力转化为一道清晰道音,回荡四野:
“火候三分急不得,锻体百炼方成钢。一口气喘匀了,命就长。”
话音落,南方某处荒村,一名正在拉风箱的老汉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涨——体内淤塞多年的经脉,竟随这锤声自然开阖!
昆仑墟中,元始天尊怒极反笑,袖袍一挥,整座白玉宫殿轰然崩塌!
“竖子乱道!以俗乱真!此等粗鄙之语,也配称‘经’?!”他双目赤红,手中玉如意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气息,就要撕裂天机,降下劫罚!
可就在他出手瞬间,天道卷轴微颤,“问”字一闪——
一道无形屏障横亘天地,竟是“人之道纹”自发护持金鳌岛!
元始一击落空,面色骤变。
而在西方极乐,接引与准提静坐莲台,望着镜中景象久久无言。
良久,准提苦笑,声音沙哑:“我们译经万卷,讲‘舍’论‘空’,可人家一句‘喘匀了气,命就长’,百万凡人顿悟……”
他仰头望天,眼中第一次有了疲惫:“我们输的不是法,是人心。”
同一时刻,归元坛上,七十二人齐齐睁眼。
他们彼此未曾言语,却在同一瞬间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犁破冻土,穿透九重云霄:
“道不在天上,不在经里,在我手里这把锄头里。”
话音落下,整座金鳌岛剧烈嗡鸣!
护山大阵前所未有的暴涨,一道由无数细小光丝组成的“民脉”网络冲天而起,如根须般向南岭延伸而去——那是亿万普通人修行《归元经》所汇聚的生命共鸣,首次形成真正的天地脉络!
洛曦站在通明殿顶,白衣猎猎,曦光血脉在体内奔涌不息。
她忽然蹙眉,望向南岭深处——
那里,传来一丝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共鸣……
仿佛另一个“她”,正从大地深处,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