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中，云气凝滞三日。
六圣端坐于玉阶两侧，无人开口。
道祖鸿钧闭目如枯松，手中天道卷轴上那四个“新天规”墨字仍在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迟迟无法落定。
元始天尊指尖掐着玉清印，脸色铁青得近乎发紫——他引以为傲的玉虚宫讲坛，竟在无声无息间崩塌成废墟，连地基都化作了滋长“问”字的裂痕。
更荒谬的是，昨夜昆仑墟外一樵夫劈柴时随口哼唱的调子，竟引动九幽混沌气回流地脉，生生将一方贫瘠山岭变成了灵机涌动的洞天福地。
而那调子，分明是《混沌归元真经·初引篇》的节律。
“这不是叛道。”准提低声喃喃，眼中金光闪动，“这是……去神化。”
接引合十不语，掌心佛珠一颗颗暗自碎裂。
西方教宣讲万遍才度一人，可金鳌岛上一个渔妇梦中哼歌，竟能自发演化出《潮音篇》下卷，甚至反哺东海龙宫珊瑚灵根，使千年死域重现生机。
这种力量，已非“传法”所能解释，而是整个洪荒的意志正在苏醒。
三十三重天外风不起，浪不兴，唯有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在金鳌岛，却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庄严肃穆的归元坛早已不见踪影，原址之上，如今铺展着百级粗石台阶，名为“百工阶”。
这里没有蒲团，没有香案，也没有跪拜的身影。
织网的老妪指间牵引灵气如丝，每一结扣都暗合周天星斗；打铁的壮汉赤膊挥锤，每一声响都震出一道微弱混沌波纹；几个孩童围坐泥地，用小木棍把“问”字刻在泥人头上，嘻嘻哈哈地争论：“你说要是我也这么写，明天砍柴会不会也能吸气？”
笑声朗朗，如晨钟破雾。
苏辰立于高台边缘，白衣随风轻扬，目光扫过这一幕幕看似混乱却生机勃勃的画面，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们怕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身旁洛曦耳中，“不是我们举起刀剑造反，而是没人再愿意跪着听他们念经。”
洛曦未答，只指尖轻点地面。
一缕银光如细线般悄然没入大地，穿岩破海，直抵东海深处。
片刻后，她眸光微闪——海底龙宫外围，原本枯败的珊瑚群竟与一种新生草根紧紧缠绕，形似布鞋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那是鞋形草，最早由苏辰以混沌灰烬培育而出，如今已在民间广泛种植，百姓将其晒干编席、制炭、入药，甚至不知觉间，已将其根系化作导引灵气的天然经络。
更惊人的是，一名渔妇昨夜梦中哼唱的小调，竟自动衍生成《归元·潮音篇》第三转心法，且自带润养神魂之效。
这不是谁刻意传授，而是亿万生灵共同修行所形成的“集体道韵”，正在反向塑造功法本身！
这才是《混沌归元真经》最可怕之处——它不单是修炼法门，更是文明进化的催化剂。
就在此时，脚步声急促而来。
云霄踏风而至，素袍染尘，手中紧握一块焦黑木片，边缘还带着烧灼后的卷曲痕迹。
“南疆飞来的。”她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昨夜‘正统祠’突遭雷击自焚，祠中供奉元始天尊的主梁坠落，却被百姓抢走，一夜之间，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问’字，像是无数蚂蚁啃咬而成。”
她将木片递出。
苏辰接过，指尖拂过那些凹陷的刻痕，眼神渐深。
这不止是亵渎，也不仅是反抗——这是一种新的信仰形态正在诞生：不再仰望，而是内省；不再祈求庇佑，而是追问对错。
他轻轻吹了口气。
炭灰飞扬，如黑蝶舞空。
然而就在众人注视之下，那些灰烬并未散去，反而在半空中缓缓凝聚，自行排列成一行苍劲大字：
“道若需供奉，便已死了。”
字成刹那，天地一静。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细微震动——北地猎户停下了祷告仪式，转身将图腾柱劈开当柴烧；中州书院学子撕毁圣贤典籍，在墙头刻下“我思即我在”；就连一向封闭的妖族部落，也开始让幼崽背诵《归元童谣》，而非膜拜某位大圣名号。
这不是暴乱，是觉醒。
苏辰望着远方海平线，那里朝霞初升，映照千帆竞发。
他知道，六圣终会开口，紫霄宫的雷霆也必将落下。
但他们已经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护住洪荒的不再是某个人的无敌领域，而是亿万凡人心中的“问”。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浪潮，已然拍岸。
夜色初临，岛中央钟楼轻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