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金鳌岛南田垄间,露水压弯了草叶,一缕青烟自村舍升起,炊饭香混着泥土气息,在微凉的风里缓缓流淌。
通天教主赤足走在泥埂上,粗布短褐沾满湿土,裤脚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手里握着一把老旧木耙,正低头跟着村中老农学犁沟画阵。
那动作生涩得像个初入学堂的童子,一下偏了,一下又歪了,引来远处几个村童拍手大笑:“新来的王大爷又把阴阳鱼犁成歪嘴葫芦啦!”
若是百年前,这般喧闹早被一道剑气扫平。
可今日的通天只是抬眼一笑,额头沁汗,也不擦,只憨厚地挠了挠头:“再来一遍。”
他掌心雷罡早已收束,诛仙四剑沉眠于碧游宫深处,连剑匣都落了灰。
这一世,他不做圣人,只当个学耕的凡夫。
就在这时,脚步轻响,苏辰缓步而来。
他一身素麻布衣,肩背竹篓,像极了寻常采药弟子,唯有眼底那一抹深邃如渊的平静,泄露了他非同寻常的身份。
他手中执一支炭笔,一张草纸,递到通天面前。
“老师,今日岛上统一考试,您也该交一份答卷了。”
通天一怔,抬起满是泥污的手,接过试卷,眉头微皱:“我?考什么?”
“考‘怎么当个好凡人’。”苏辰微笑,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
通天低头看去,纸面粗糙,字迹却是工整稚嫩,似孩童所书,却力透纸背。
第一题:你曾斩杀多少妖族修士?为何而斩?
他的手指猛地一紧,炭笔几乎折断。
脑海中刹那浮现万丈血海——那是昔日截教与阐教对峙时,他一剑破天,诛仙阵起,妖魂哀嚎,天地变色。
那时他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那时他以为,护道便是杀伐,立教必要流血。
可如今……那些被他亲手斩下的头颅,是否真该死?
那些口称“旁门左道”的妖修,又有几人真的丧尽天良?
他沉默良久,终未作答。
第二题映入眼帘:若今日有个凡人想学剑,你不传他高阶剑诀,他会恨你吗?
通天心头一震。
他曾无数次拒绝外门弟子求取无上剑典,理由冠冕堂皇:“根基不足,贪多反噬。” 可现在想来,是不是也在用“天资”二字,筑起一道高墙,将万千渴望登顶的灵魂拒之门外?
就像当年那个跪在山门外七日不肯离去的樵夫,他只看了一眼,便挥袖驱逐。
如今那人已在南村种稻为生,每日挑担十里,背已佝偻。
他会恨我吗?
或许不会。
但他一定,再不信仙了。
通天喉头滚动,依旧未落笔。
第三题最简,却最重——
种地累吗?后悔吗?
他抬头望向田野,稻苗初绿,蛙鸣隐约,老农蹲在田头抽旱烟,笑骂着哪家孩子偷摘了黄瓜。
这人间烟火,琐碎、平凡、毫无大道气象。
可偏偏,让他心颤。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在紫霄宫听道时,鸿钧说:“超脱者,当绝情弃欲,斩断因果。”
可若超脱是为了冷漠,那这“道”,还值得追求吗?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泥地上,通天终于提笔,在卷末写下一行小字:
“我不是不会杀人了,是不想再为了‘应该杀’而杀。”
苏辰站在一旁,静静看完,轻轻点头:“这一题,您过了。”
话音落下,远处忽有钟声响起,苍茫悠远,来自西峰。
云霄立于旧演武场高台,白衣胜雪,眸光如电。
她手中捧着一叠草纸,正是百姓所出的考题。
“如果你是赵公明,看见穷人家孩子偷香火钱买灵米,你会怎么做?”
“三霄阵法能否用来防洪?”
“你说斩尸成圣,可村里李寡妇死了儿子,你能把她的心剖开,把‘情尸’砍了让她不哭吗?”
台下万仙林立,曾经叱咤风云的截教精英,此刻人人面色涨红,有人怒不可遏:“荒唐!我等修的是混元大道,岂能与凡俗琐事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