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执掌万法运转、裁定众生命数,可此刻,却被一个腰挂号牌的老农拦在竹篱之外,一句“没号就去后面排”,如一道无形法则,将至高无上的意志钉在了队列末端。
它想怒,却发不出声;想威压,却发现周身法则如同陷入泥沼——不是失效,而是无人回应。
百万人同时修行《混沌归元真经》,神魂早已与天地共鸣,不再仰望九天,不再跪拜神谕。
他们吃饭、说话、劳作、欢笑,每一个呼吸都在反哺洪荒本源,也在悄然重塑“道”的定义。
在这片土地上,道不在天心,而在人心。
天道使者低头,看着自己由法则凝聚的手掌,那曾经一念崩星、一指断江的存在,此刻竟微微颤抖。
它缓缓抬起手,模仿着前方一名孩童的动作——双手交叠于腹前,脚步轻移,一步步走向队尾。
无人让路,无人敬畏。
只有几个顽童回头一笑:“叔叔,你衣服亮晶晶的,能煮熟粥吗?”
一个时辰,三万六千次心跳。
终于,轮到它站在灶台前。
一名截教记名弟子舀起一勺浓稠灵谷粥,倒入粗陶碗中,热气腾腾,米香混着混沌精气弥漫开来。
“编号八一二七,限量两勺,不可多取。”那弟子语气平淡,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天道化身,而是一个普通食客。
它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一瞬,某种从未有过的感知从灵魂深处泛起——饿被填满的实感。
它捧着粥,站在饭棚角落,久久未动。
人群来来往往,谈笑风生,没人再看它一眼。
它不再是规则的制定者,而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夜深,篝火渐熄,月照饭棚。
它缓步走到回收筐前,轻轻放下空碗,瓷底与木筐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转身欲离时,身影忽顿。
“若我愿学吃饭……”它的声音像风吹过千年古林,带着迟疑与探寻,“能否入岛?”
苏辰不知何时已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手中剥着一颗山果,闻言轻笑:“不是能不能,是肯不肯。”
他抬头,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直视三十三重天外那未曾言说的本源意志。
“明天还有考试。”他淡淡道,“你可以来答一题。”
天道使者静立片刻,金光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点微芒,随风消散。
而在苍穹尽头,那卷悬浮无数元会的天道卷轴——曾书写命运、禁锢轮回、统御万灵的至高信物——忽然褪去神性光辉,如一片枯叶般飘落云端。
它穿过云海,掠过昆仑墟顶,越过南冥火山,最终坠入东海浪尖。
翻滚数圈后,被一名赤足渔童捞起。
孩子抖了抖湿透的卷轴,嫌弃地嘟囔:“这纸太硬,写不了字。”
于是翻到背面,舔了舔炭笔,歪歪扭扭画下一只螃蟹,还给它添了三只眼睛。
同一时刻,洛曦立于岛心归元坛上,银发无风自动。
她体内曦光血脉与地脉共振,听见亿万生灵梦中的低语,如潮汐般涌向同一个频率——
“这一次,我们自己养活天道。”
忽然,她眸光一凝。
地底深处,那条贯通三千世界的混沌脉络,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吞咽声。
像是某个沉睡万古的存在,第一次学会了消化。
风掠过饭棚,吹灭最后一盏残灯。
黑暗降临的一瞬,一双眼睛,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缓缓睁开——
没有神光,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懵懂的、湿润的觉醒,如同初春破土的第一缕芽。
它眨了眨眼,像是在学习如何看见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