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金鳌岛东岸的饭棚已重新搭起。
粗陶碗筷整齐码放在竹编托盘里,热气从锅盖缝隙中升腾而出,米粥的香气混着海风,吹得人心里踏实。
泥地上,昨夜那长长的队列痕迹还清晰可见,像一道刻进大地的记忆,无声诉说着昨日那一场不寻常的“排队吃饭”。
岛上百姓照常来取粥,孩童追逐打闹,老人蹲在石墩上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汤。
没人提起昨夜那个金光笼罩的身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可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紧绷——像是天地屏住了呼吸,在等一声落笔的轻响。
洛曦立于岸边礁石之上,银发如雪,无风自动。
她指尖轻触地面一道隐现的银线,那是地脉与混沌共鸣的节点。
刹那间,亿万生灵的梦境低语涌入识海——有农夫担忧明日降雨,有渔女梦见海底沉船,还有稚童喃喃念着“天黑了要回家”。
这些声音本该杂乱无章,如今却如潮汐般同步起伏,汇成一句无声的共识:
这一次,我们自己养活天道。
她眸光微凝,体内曦光血脉骤然一震。
地底深处,那条贯通三千世界的混沌脉络,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吞咽声——不是攻击,不是镇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消化。
就像一个沉睡万古的存在,第一次学会了吸收养分。
“它在等‘考试’。”她低声开口,声音清冷如霜。
不远处,苏辰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中拿着一支凡铁笔,慢条斯理地蘸墨。
闻言抬眼,目光掠过海面,似穿透了三十三重天外那无形的屏障。
“那就考。”他落笔如刀,黄麻纸上字迹苍劲有力。
第一题:灵谷为何要煮熟才可食?
第二题:若一人无号插队,你当如何?
第三题:你说你是‘天道’,那谁给你起的名字?
题后附一行小字:“请用洪荒通用语作答,不得使用法则显化。”
赵公明站在远处观望,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踏步上前:“师弟,这……也能考住天道?”
他堂堂大罗金仙,见过无数量劫推演、天机博弈,可眼前这一幕实在匪夷所思——拿一张破纸、一支凡笔,去考一个统御万界的至高意志?
“不是能不能考住。”苏辰收笔,将试卷轻轻展开,“是它愿不愿低头答题。”
他抬头望天,嘴角微扬:“以前它是出卷人,现在,轮到它交作业了。”
话音刚落,虚空忽然泛起涟漪。
日正当午,阳光炽烈,可天穹却像被无形之手拨动,光影扭曲。
一道淡金色的人形缓缓浮现,轮廓模糊,却不复昨日那不可直视的威压。
它手中竟多了一支枯枝,枝头焦黑如炭,似是从某处废墟中拾来。
它静立半空,望着那悬于竹竿顶端的试卷,久久不动。
随后,枯枝轻点虚空,一笔一划,开始书写。
第一题答案浮现:“生谷含尘煞,火炼去浊气,乃养命之序。”
字迹古拙,却透着一种久违的“认真”,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碗粥的背后,也有道理可循。
第二题接续落下:“若我插队,则秩序崩坏,众人皆可不等,终致争抢断炊。”
写到这里,那金色身影微微一顿,枯枝停在半空,似在思索某种陌生的情绪——羞愧?
而第三题,长久空白。
太阳西斜,海面染金,饭棚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几只野猫在舔舐残粥。
风卷起试卷一角,哗啦作响。
终于,在夕阳将坠未坠之际,第三道答案缓缓浮现:
“名由众生呼召而生,非我自取。”
九个字,如钟鸣九响,荡开层层心绪。
写罢,那金色身影猛然一颤,仿佛某种无形枷锁应声碎裂。
它的光芒不再刺目,反而透出几分朦胧的暖意,像是初春的第一缕晨光,照进了万年冰封的神殿。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执掌命运、裁决轮回的手,此刻竟微微发抖。
然后,它缓缓躬身,对着金鳌岛的方向,轻轻一礼。
没有言语,没有法则波动,只有风拂过海面的声音。
苏辰静静看着这一切,眼中并无得意,唯有深沉的平静。
他知道,这不是胜利,而是开端。
天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规则制定者,它开始学习成为“参与者”。
他起身,走向竹竿,伸手欲取下试卷。
就在这时,海风忽止,天地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