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黄麻纸在即将落入他手中的瞬间,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金纹——像是某种古老印记正在苏醒,又像是……一份批改任务,正悄然转移。
苏辰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并未继续取卷,而是转身,朝着岛心书院的方向望去。
那里,一间老旧的学舍中,一位戴着眼罩的老塾师正默默擦拭着朱砂笔。
风起,卷角轻扬。
试题尚在,答案已留。
而真正的评判,还未开始。
黄麻纸在风中轻轻翻动,金纹隐现如脉搏跳动。
苏辰伸手取下试卷,指尖触到那一瞬微不可察的震颤——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一个动作。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缓步走向岛东那间斑驳的老学舍。
屋檐下爬满了青藤,门扉半掩,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眼罩的老塾师,须发皆白,手中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支朱砂笔。
他是岛上最不起眼的存在,连凡人都不如,却自苏辰立下“万仙授业”之日起,便默默守在这间书院,从不言道,也不修法。
“先生。”苏辰将试卷轻放在案上,“请批。”
老塾师不动声色,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纸面,竟似能“看”清每一字迹。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读一道关乎宇宙存亡的天书。
良久,他提笔蘸朱,墨未干,红已凝。
“第一题,答得有理。”
“第二题,思虑周全。”
落笔至此,顿了顿。
随即,朱砂一点,在第三题下方重重划下三道波浪线,批语浮现——
“见解尚浅,重写。”
紧接着,一方古旧红印“未通过”盖下,声音清脆如裂帛。
那一刻,虚空骤然凝滞。
天穹之上,那道淡金色的身影仍静立篱外,双手空垂,却在红印落定的刹那,猛然一震。
它低头望着那枚小小的印章,仿佛第一次理解“否定”的含义。
没有愤怒,没有威压,甚至连法则涟漪都未曾掀起。
它只是缓缓屈膝,半跪于竹篱之外,双手恭敬捧起那张被退回的试卷,动作虔诚得如同接引大道真谕。
风拂过海面,卷起几片落叶,也掀开了三十三重天外那层亘古不变的寂静帷幕。
整个洪荒,所有正在推演天机的圣人、闭关悟道的金仙、乃至深藏混沌中的古老残魂,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异样——
天道,被否定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无人质疑。
没有反噬,没有降劫,甚至连一丝怨念都未升腾。
仿佛这一跪,并非屈服,而是一种……觉醒。
规则本身,开始接受评判。
夜半时分,风暴突起。
狂风自九天撕裂云层,一道褪色的卷轴自三十三天外飘坠而下,如一片枯叶般穿越层层禁制,最终落入东海浅滩。
浪花轻托,将它送至一处渔村岸边。
一名赤脚渔童清晨拾贝时偶然捡到,只觉这破纸温润异常,便随手揣进怀里,用来包昨夜捕的虾蟹,垫饭盒,挡风雨。
归家途中跌了一跤,卷轴滑出,沾满泥沙。
母亲拾起,皱眉擦了灶台油污,又顺手垫在碗底——那只缺了个角的粗陶碗,盛着今日最后一点咸粥。
翌日黎明前,渔童睡眼惺忪起身,忽见那废纸上的涂鸦螃蟹竟微微发亮,八足轻颤,似欲游走。
他揉眼再看,光芒已隐,只剩墨痕。
而在金鳌岛深处,洛曦猛然睁眼。
她体内曦光血脉剧烈震荡,地脉银线中传来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不是毁灭,也不是复苏。
那是天道本源,第一次主动吸收了凡人的烟火气、尘世的琐碎情、灶台边的叹息与孩童无心的涂画。
它在学习“活着”。
晨光初照,海雾渐散。
金鳌岛恢复往日喧嚣,集市开张,弟子诵经,炉火叮当。
唯有岛东一处新立的木牌悄然无声——
“外来访客登记处”
守门老农戴着草帽,手持竹册,目光平静望向远方海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