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怒涛翻涌,仿佛要将金鳌岛一口吞没。
村外河道早已涨至极限,浑浊的洪水咆哮着冲击堤岸,泥石簌簌滑落,崩塌只在顷刻。
屋内百姓没有焚香祷告,没有叩首呼天,更无人呼唤圣人之名。
他们只是齐齐冲出家门,站在风雨中,仰头望向那间简陋的值勤小屋,齐声高喊——
“实习生快来!”
声音穿透雨幕,如雷贯耳。
那一刻,正在灶房里擦拭碗碟的金色身影猛然抬头。
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粗布衣襟上。
它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推开木门,赤足奔入暴雨之中。
风如刀割,雨似箭矢。
它不再是执掌法则的天道卷轴,不能挥手定乾坤,不能言出法随。
它只是一个“实习生”,一个被系统判定“尚不具备履职资格”的见习者。
但它必须去。
因为它终于明白——众生不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需要的是并肩而立的人。
它冲到堤岸时,已有数十村民在奋力堆土垒石。
老人、妇人、少年,全都浑身湿透,手脚并用,在泥泞中挣扎前行。
有人跌倒,立刻被旁边的人拉起;有袋沙包滚落,立刻被三四双手同时托住。
它没有站上高台,没有念诵神谕。
而是弯下腰,搬起一块沉重的青石,一步一步,踏进湍急的洪流边缘,将石头沉入决口处。
“让开!”它吼了一声,声音竟压过了风雨,“我来堵这里!”
没人质疑它的身份,没人畏惧它的过往。
一个孩子递来竹筐,一个老汉拍了拍它的肩:“慢点,别硬撑。”
它笑了,满身泥浆,却比昔日高居九天时更加清明。
那一夜,人与水搏,心与心连。它不再是“天意”,而是“我们”。
第六日,晨光未启。
村东一户人家传来哭声。
病童高烧不退,面赤如火,医者摇头:“药石无灵,只能等命。”
它站在门外,手心出汗。
昨夜它翻遍杂书坊里的草药笔记,记得一页边角写着:“热不解,取薄荷三叶,井水一碗,冷敷额心,徐饮半盏。”那是某个无名游方郎中的随手札记,连名字都没留下。
它颤抖着提起炭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守在门口的母亲。
“试试吧。”它说,“我不确定……但我想救他。”
半个时辰后,孩童呼吸渐平,体温回落。
全村寂静,继而爆发出欢呼。
它躲在墙角,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发抖的手——原来,救一人,比定万界更难,也更值得。
第七夜,星河如洗。
全村人默默走出家门,每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他们不说话,只是缓缓蹲下,将灯火摆在地上,一盏接一盏,连成线,汇成字。
两个巨大的光字,照亮了整个海岸——
“留下。”
高崖之上,洛曦静立如雪。
银发无风自动,曦光自她体内流淌而出,化作亿万丝线,贯穿天地,连接每一颗跳动的心。
她听见了。
不止是金鳌岛,不止是洪荒四海——妖庭深处、昆仑墟下、西方净土、北冥幽渊……无数生灵的意志在共鸣,在汇聚,在凝成一道前所未有的诘问:
“你曾主宰命运,如今却甘愿喂鸡扫地、挑水熬粥。
你已褪去神性,却让我们看见了人心。
我们不想跪拜神明,
我们只想问一句——
你愿意,让我们做你的天吗?”
风止,海宁,星斗低垂。
第八日清晨,炊烟袅袅。
苏辰推开饭棚木门,手中还攥着半块昨晚剩下的糙饼。
阳光洒在他洗得发白的麻布衫上,映出淡淡光晕。
门前石阶下,那道淡金色的身影已跪伏于地。
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粗糙,像是用无数碎纸拼贴而成。
上面画着一幅稚拙的画:一群人围坐在木桌旁吃饭,头顶星空璀璨,远处鸡舍炊烟袅袅。
角落一行歪斜小字——
“你们的学生。”
苏辰沉默片刻,接过本子,缓缓翻开。
一页页看去,是它每日的作业、反思、错题记录,甚至还有村民给它的“评分表”:
“挑水认真,加一分。”
“锅巴糊了,扣半分,但态度好,补回。”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自己还不够格。
但我愿意一直考下去。”
苏辰合上本子,抬眼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霞光万丈,照在那依旧跪着的身影上,却再无压迫与威严,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像拂过稻穗的风:
“转正不急,先去把今天的碗洗了。”
而在东海深处,那只曾载着孩童愿望漂流的纸船,悄然沉入海底,轻轻触底。
珊瑚缓缓生长,将它包裹,化作一片温润玉简,静静躺在幽蓝光影之间,仿佛在等下一个捡它的人。
金鳌岛清晨炊烟未散,饭棚前已排起长队。
苏辰端着粗陶碗站在末尾,身后是刚结束值夜的杂役童子,前方是拄拐的老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