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清晨炊烟未散,饭棚前已排起长队。
苏辰端着粗陶碗站在末尾,身后是刚结束值夜的杂役童子,前方是拄拐的老厨娘。
晨风微凉,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麻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草鞋也旧了,鞋尖裂开一道细缝。
但他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缓慢挪动的人流,仿佛真只是个来打早饭的普通弟子。
可谁都知道,这人曾立于万仙之上,一念开天门,一语定乾坤。
百年前,他是截教最不起眼的内门弟子,修为停滞不前,连外门都难入前列。
可就在那场巫妖余波未平、圣人博弈将启之时,他忽然闭关百年,出关之日,竟携《混沌归元真经》横空出世,改写洪荒修炼之路!
从此天地灵气不再枯竭,反而越修越盛;截教万仙共修此法,气运冲霄,连通天教主都亲自出关,赞其“为洪荒续命之人”。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登临圣位、执掌大道时,他却在巅峰之际,散尽修为,褪去神通,回归凡身,只留下一句:“我要看看,没有力量的人,能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
于是他成了金鳌岛上的行者,扫地、挑水、喂鸡、熬粥,日日如此。
没人懂他为何自贬至此,直到昨日——
洛曦以曦光为引,沟通亿万生灵意志,那一声“你愿意让我们做你的天吗?”响彻三界,连天道都为之震颤。
而他,只是接过那本用碎纸拼成的学生册子,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转正不急,先去把今天的碗洗了。”
此刻,队伍缓缓前行,忽有金光自天外垂落,如丝如缕,凝而不散。
众人侧目。
只见一道淡金色的身影悄然落在队尾,双手规规矩矩交叠于腹前,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正是昨夜跪在石阶下的“天道实习生”。
有人偷笑,指着它草鞋上还沾着的泥巴议论:“昨儿还能调五行、掌阴阳,今日怎地连飞都不敢飞了?”
它不恼,也不答,只低头盯着脚下那一小片泥土,声音轻若蚊呐:“排队,是实习第一课。”
苏辰侧目看了它一眼,嘴角微扬:“你昨夜不是能定四象、演周天?现在连插个队都不敢?”
它依旧低着头,却认真道:“规则不是束缚,是信任的基石。若我破一次例,便失信于万人。不信,则无序。”
苏辰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轮到打饭时,锅盖掀开,热气腾腾中,米粥早已分完,只剩锅底一层焦黄酥脆的锅巴。
老厨娘满脸歉意,看向苏辰:“苏师兄,今早人多,您只能……”
“锅巴也香。”苏辰笑着打断,伸手就要接。
就在这时,那实习生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双手呈上:“请按此图分配。”
众人一看,竟是手绘的“膳食分配图”,线条虽拙,却极为精确——每人一勺半,误差不过三粒米;孩童加半勺,劳力者多一勺;最后预留两份给未到场的病弱弟子。
更惊人的是,图末附有一行小字:若依此法重分锅巴,可多喂饱两个饿着的孩子。
老厨娘愣住,手指微微发抖。
她活了一千八百年,炼过丹、斩过妖、听过道祖讲经,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一顿早饭,算到如此精细。
但她还是照做了。
一小块锅巴,掰成十七份,每份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当最后一个瘦弱童子捧着那小小一块焦香食物低头啜泣时,苏辰看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微皱的图纸,终于轻轻点头。
这是觉悟。
一个人,愿不愿意为了别人多吃一口饭,而反复推演、熬夜计算,这才是真正的“道心”。
午后,岛西竹林。
斑驳光影洒落青石,洛曦静坐不动,银发如瀑垂地,指尖轻点石面,一道曦光细线悄然渗入地脉,如同根须探向大地深处。
她感知着。
从北冥冻土到南荒火域,从昆仑残墟到东海孤岛,无数细若游丝的“民愿”正在自发汇聚——不再是祈求神明庇佑,不再是跪拜圣人赐福,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选择。
它们像溪流归海,缓缓缠绕向金鳌岛中央那座新立的石碑。
碑身无字,通体灰白,却随愿力波动泛起淡淡微光,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洛曦闭目低语:“不是它在选众生,是众生在选它。”
她睁开眼,眸中映出千万道光芒交织的轨迹。
那不是命运的安排,不是天道的旨意,而是亿万生灵用自己的意志,亲手编织出的新秩序。
而在饭棚一角,苏辰蹲在地上,正用柴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实习生悄悄走近,看见地上是一幅简陋的“金鳌岛民生循环图”:水井、田地、灶房、学堂、医庐……每一环都有箭头相连,标注着“人力”“物资”“愿力”三条流动主线。
“你在设计……制度?”它小心翼翼问。
苏辰拨了拨炭灰,淡淡道:“力量会消散,神通会衰竭,唯有制度,能让公平延续百年。”
他抬头望向远处忙碌的身影,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人,如今也在挑水种菜,教童子识字。
“真正的无敌,不是谁都伤不了你。”
“而是,谁都不想伤害你。”
话音落下,整座金鳌岛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天威降临,不是法则轰鸣,而是一种无声的共鸣——来自土地,来自人心。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云层微动。
一道青影踏风而来,不疾不徐,却令万籁俱寂。
青牛缓步而至,停在饭棚之外。
牛背上,老子白衣胜雪,双目微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