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独自站在悬崖边,望着海天尽头最后一抹余晖。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衣袍,也吹动了埋着曦光石子的那片泥土——一丝极细微的绿意,正从地下悄然蔓延开来。
而在无人察觉的云端之外,一道青影悄然驻足。
老子骑着青牛,自虚空中缓行而来,目光落在岛上的星图路径上,眉头微蹙。
他本欲离去,却被某一刻的共振所牵,驻足凝视。
最终,他轻轻翻身下牛,立于试炼道旁的一块岩石之上,静静观望。
夜色渐深,星辰浮现。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艰难前行——是位老农,柴筐歪斜,脚步踉跄,眼看就要跌倒。
老子抬手,袖袍微动,似要施以援手……
就在此时,一道赤足身影抢先踏入月光之下,快步迎了上去。
第五日,晨光未破,雾锁海面。
金鳌岛外环的试炼道上,泥泞遍布,昨夜一场细雨将星图路径浸得湿滑。
那佝偻的身影仍在前行——是南荒来的老农,年近七旬,背负的柴筐早已歪斜不堪,稻穗一路洒落,像被命运剥蚀的残梦。
他一步一颤,脚底磨破的伤口渗着血,在星图轨迹上留下断续的红痕。
风起时,云层裂开一线天光,照见他额前青筋暴起,呼吸如破旧风箱般嘶哑。
终于,脚下一块碎石一滑,老人轰然跪倒,柴筐翻滚而出,枯枝散乱,稻谷撒满泥路。
就在此刻,一道青影自虚空浮现。
老子骑青牛而来,素袍无尘,眉目淡漠如古井寒潭。
他本欲拂袖施法,以元气托起老人,令其免受此苦。
可指尖微动之际,却见另一道身影已疾步抢出——赤足踏泥,布衣染尘,正是苏辰。
没有言语,没有神通。
苏辰只是默默蹲下,将散落的稻穗一根根拾起,用断裂的麻绳重新捆扎。
他的动作很慢,却极稳,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肩头因用力而渗出血迹,染红粗布,与泥土混作一片。
他扶起老人,背起那副沉重的柴筐,一步步带着他踏上归途。
老子立于岩上,静观良久。
风卷残雾,吹动他袖角,也吹动心头千百年不动的道念。
他曾着《道德经》五千言,传“上善若水”“无为而治”,教化人族万代。
可此刻,看着那个赤足行于泥中、肩扛凡人重担的青年,他忽然觉得,那些字句竟如浮云蔽日,空有其形。
“知行不合一,万卷亦是空。”
一声轻叹,如叶坠深潭。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赫然是《道德经》原本,玉轴丝绦,篆文如龙蛇游走。
手指微松,竹简落入道旁燃尽的炭炉之中。
火焰骤然腾起,金纹崩解,墨字成灰。
火光映照下,民意碑忽生异象:原本镌刻的“问道者书”四字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深嵌入石中的泥足印——一脚踏碎书卷残页,一脚迈向未知荒野。
与此同时,地脉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开始扩散。
第七夜,月挂中天。
最后一名试炼者终于蹒跚归岛——是个跛脚少年,左腿裹着草药,脸上写满疲惫与倔强。
当他跨过终点线时,全场寂静无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讥讽,唯有潮声低回,似在见证一场无声的觉醒。
苏辰立于碑前,目光扫过百人之众。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脚底溃烂,眼神却不再迷茫。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有人轻轻抚摸身上的伤痕,嘴角竟泛起笑意。
“把柴火堆上来。”苏辰开口,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
众人依言而行,将七日跋涉所背之柴,尽数堆于碑前。
苏辰亲自点燃火种。
烈焰冲天刹那,大地震颤!
地面星图骤然亮起,九十七处新生道基同时共鸣,如同九十七颗心脏齐齐搏动。
一道无形韵律自地心涌出,贯穿洪荒六合——那是亿万脚步踏出的节奏,是凡人劳作、耕种、行走、呼吸的节拍,如今被天地尽数收录,化为第一缕真正的“践履之道”!
洛曦立于高崖,银发狂舞,曦光血脉与这股韵律彻底交融。
她“听”到了——南荒犁田声、北冥渔歌、西漠驼铃……全都在回应!
亿万生灵的脚步正编织成一张横跨三界的无形道网,而网眼之间,闪烁着最原始的大道真意。
苏辰望着跳动的火光,心中明悟如灯点亮:
原来不是我们在找道——是大地,在教我们怎么走。
火势渐弱,余烬飘飞。
忽然,一片焦黑陶片从灰烬中缓缓浮起,上面刻着半只模糊脚印,边缘裂纹如星轨延伸。
它随风而起,越过海面,向东海深处悠悠飘去,仿佛承载着某种未竟的誓约。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金鳌岛公告栏前,人群驻足。
一张崭新告示静静贴在那里,墨迹未干:
碧游宫重建工程招募匠役——工期三十日,报酬:每日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