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日,金鳌岛。
晨光未启,朝雾如纱,笼罩着这片自开天以来便钟灵毓秀的仙家福地。
可就在第一缕曦光照上碧游宫琉璃瓦檐的刹那,整座岛屿猛地一颤——不是天崩,不是地裂,而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无声却震魂的苏醒。
万株灵稻,破土而出。
无种无根,无阵无符,仿佛洪荒本身在呼吸吐纳之间,主动孕育出了这圈环形梯田。
稻穗低垂,金浪翻涌,围绕着山脚下一间简陋草庐,层层叠叠,宛若天地叩首。
截教众仙惊动,纷纷腾云而来,赵公明手持缚龙索,三霄并肩而立,眼中皆有震撼。
他们曾见证苏辰闭关百年,也曾修炼他所传《混沌归元真经》,借此突破桎梏,甚至窥见大罗门槛。
但他们从未想过,一人之德,竟能引动天地自发反哺!
“此乃圣迹!”龟灵圣母低语,声音微颤。
“不。”多宝道人望着那空荡草庐,神色复杂,“这不是圣迹……是‘道’在回应。”
就在这时,天穹裂开一道青霞,通天教主踏步而来,青萍剑悬于身后,周身剑意内敛如凡铁。
他目光扫过灵稻,又落向草庐门扉半掩处,轻轻一挥手,止住了白鹤童子正欲摆设香案的动作。
“不必祭拜。”他的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他已经不在‘被供奉’的位置上了。”
众人愕然。
通天教主望向远方苍茫云海,似看穿了时空:“他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不是成圣,不是证道,而是把道还给众生。”
话音未落,赤精子从草庐中奔出,手中捏着一张泛黄纸笺,声音发抖:“师尊!苏师兄留书一封……”
通天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若问我去了哪,就看看哪家的锅最先冒烟。”
风起,信纸轻扬,如同放飞的一羽白鸟。
没有人懂这句话的意思,除了一个人。
洛曦站在人群最后,曦光血脉在体内悄然流转,她的眼眸已映出天地初生时的第一缕晨辉。
她转身,不告而别,一步踏入虚空,循着那缕藏于尘世烟火中的气息而去。
七日跋涉,横跨南荒。
这里没有灵脉,没有洞府,只有泥屋矮墙,野藤缠树。
井台斑驳,石阶磨平,一群皮肤黝黑的蛮童正围坐在一口古井旁,小心翼翼地用竹筒接取清晨凝结的露水。
而那个本该坐镇金鳌、万仙敬仰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一手扶着陶罐,一手比划着节拍。
“滴——二——三——停。记住,养神如煮茶,火急则焦,火缓则闷。”他声音温和,像邻家大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
孩子们齐声应和:“滴——二——三——停!”
一人不慎将露水洒出,慌忙道歉。
苏辰却不恼,反而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洒了更好,润土养根,来年多收一捧稻。”
他自称“饭叔”,因每日必亲自熬汤煮粥,试饮无误后才分予孩童。
药膳入锅,他守火候如守心脉,连打嗝都掐着时辰,惹得孩子们偷笑。
洛曦站在林边,看了整整一日。
她看见他为老妪揉肩,听见他教村妇以草木灰调制护手膏,更见他在夜深人静时,盘膝于井沿,任南荒浊气侵体,却不运功抵抗,只以呼吸引导,将污秽缓缓化作温润灵气,反哺大地。
直到月挂中天,她终于走出树影,清冷的声音划破寂静:
“你何必藏在这里?”
苏辰回头,脸上还沾着灶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是藏,是在学怎么当个普通人。你看,我现在连打嗝都有节奏感了。”
“你已是万仙之师。”洛曦走近,曦光微动,“洪荒等你归来。”
“可真正的道,不该只活在金殿玉台。”他指着远处一户人家亮起的灯火,“你看,那口锅刚冒烟——那就是我在的地方。”
洛曦沉默良久,忽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苏辰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线,星河倾泻。
“我不回来。”他轻声道,“但我留下的一切,会一直烧着火。”
翌日,南荒古井畔已无人迹,唯余一口铁锅架在残灶之上,锅底余烬未冷,袅袅升腾一缕青烟,笔直升入云端。
这一幕,被昆仑墟的巡天金乌看尽,传遍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