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翻的墨,将绝情宗后山的禁地区域压得一片沉暗,连虫鸣都显得稀疏。清心井就在这片禁地深处,井口被三重禁制与护宗大阵层层包裹,平日里别说是外人,就算是本宗弟子,若无执事长老手令,也不得靠近百丈之内。今晚,这里的空气却比往常更沉几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悄然伸向这口被视作命脉的井水。
灰布尼衣的小尼姑提着水桶,沿着石阶缓缓上行,脚步轻而拘谨,像所有低阶杂役那样,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眉眼清秀,皮肤白得有些过分,身段纤细,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走到清心井外的禁制前时,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清一,今日轮到你打水?”守阵的两名内门弟子早已在此等候,其中一人扫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是。”小尼姑低头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几分青涩与胆怯,像是被宗门规矩压得抬不起头来。
例行检查的过程一丝不苟。守阵弟子先让她把水桶放在地上,然后伸手在她身上细细摸索,从衣襟到袖口,从腰间到靴底,确认没有任何暗器、符箓或药粉,这才让她原地转了一圈。另一名弟子则敲了敲水桶,又伸手在桶壁和桶底拍了拍,只摸到普通的木质纹理和潮湿的水渍,没有任何异常。
“行了,进去吧,别磨蹭。”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谢师兄。”小尼姑低声道谢,弯腰提起水桶,顺着禁制留出的通道走向井边,背影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清心井边水雾缭绕,井水清澈见底,映出那张清秀的脸,却映不出藏在这副皮囊之下的真正身份——此人正是段百魂。他的外号是“无中生有”,意思是,在别人以为绝不可能有人的地方,他偏偏会出现。
他看着井水中的自己,心底冷笑了一声:“搜得倒是仔细。”
面上却仍是那副胆小模样,仿佛生怕被人看出什么。
“绝情宗这些年,名声太大了。”他在心里淡淡说道,“大到他们自己都信了——只要搜了身,就没有危险。”
他将水桶缓缓放入井中,动作缓慢而自然,和所有杂役打水时的节奏别无二致。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在夜色中轻轻荡开。外人看去,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可在水桶沉到一定深度时,桶底一处极不起眼的暗格却在水压作用下悄然弹开——那是段百魂亲手打磨的机关,暗格只有拇指大小,藏在桶底夹层之中,外层用与桶身完全相同的木纹伪装,若非将桶彻底拆开,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炼器师也未必能一眼看出端倪。
“药不在身上,在水桶里。”他心想:“一帮傻尼姑,你们只知道搜人,却忘了搜打水的工具。”
暗格里封着的,正是事先研磨成粉末的“血煞散魂毒”。随着暗格开启,那团暗红粉末顺着极细的缝隙缓缓渗入井水中,与清澈的井水迅速融合,只在极短的一瞬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水桶灌满了水,被他缓缓提起,动作依旧平稳,没有半点多余的停顿。井水表面恢复了平静,只在月光折射下隐约晃动,看不出任何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成了。”段百魂在心里淡淡道,“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喝得开不开心了。”
他提着水桶转身离开,步伐轻缓,姿态依旧拘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瞬,已经足够让这口支撑着整个绝情宗日常饮用与修炼的井水,变成足以颠覆宗门的毒源。
回到禁制外,守阵弟子远远看了一眼,见他只是提着一桶水,既没有停留,也没有多带任何东西,便没再上前盘问,只是随口催促了一句:“快去快回,别偷懒。”
“是。”小尼姑低低应了一声,沿着石阶往下走去,灰布尼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身影很快被山道两侧的树影吞没。
“他们总以为,规矩能拦住所有坏人。”段百魂在心里最后补了一句,“却忘了,最坏的那种,会先学会遵守规矩。”
井水依旧静静流淌,被一桶桶打走,被倒进水缸、煮进茶、熬进药、分给外门弟子、内门长老,甚至被用来辅助修炼。表面上,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象,可从这一刻起,绝情宗的命运已经被悄悄埋下了一颗毒药——一颗来自血煞宗、来自“无中生有”段百魂的“血煞散魂毒”。
一般坏人是生活中最聪明的人,他们会耐心观察、细致布局,把别人的规矩摸得比自己人还清楚,然后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最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