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对岸，山壁之下。几点暗红色的指示灯，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兽瞳，在嶙峋的岩石阴影里幽幽闪烁。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混在夜风和流水声里，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机械的节奏。
不是追兵。追兵不会在这种地方预设带有动力设备的据点，而且那暗红的光，也绝非军用手电或战术装备的灯光。更像是某种陈旧的、或是刻意隐藏的工业或实验设备的待机指示灯。
手表在掌心持续发烫，指针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针，死死指向那片闪烁的红光。林深感到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那红光和嗡鸣声攫住，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指引的目的地，竟然是这里？一个明显有人工痕迹的地方？是友是敌？
寒鸦同样绷紧了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观察着对岸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军方，也不是渡鸦的常规风格。”他压低声音，几乎只剩气声，“像是某个被遗忘的旧站点，或者私人隐蔽所。设备还在运行。”
“怎么办？绕过去？”林深问，声音干涩。手表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那股强烈的指向性，让他觉得如果此刻转身离开，可能会错过极其重要的东西，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寒鸦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着远处，追兵的声响已经微不可闻，似乎被复杂的地形和夜色暂时甩开了。但带着追踪犬，被重新找到是迟早的事。眼前这个意外出现的、带有运行设备的隐蔽点，既是未知的风险，也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甚至是暂时的庇护所或信息来源。
“过去看看。”寒鸦最终做出了冒险的决定，“保持距离，观察清楚。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原路返回山林。”
两人借着河滩巨大卵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涉过冰冷刺骨的浅水，靠近对岸的山壁。随着距离拉近，那暗红指示灯和嗡鸣声的来源逐渐清晰。
那并非山洞入口，而是在一片茂密藤蔓和坍塌岩块遮掩下，一扇嵌在山体上的、厚重的金属门。门是暗哑的深灰色，与山岩颜色接近，边缘有轻微的锈蚀，但整体结构完好。暗红色的指示灯位于门侧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嗡鸣声则来自门内或门旁的某种通风或循环系统。门扉紧闭，严丝合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巧妙地隐藏在自然地貌之中。
“废弃的气象或地质观测站？”林深猜测，但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普通观测站，不会用如此厚重的门，也不会在明显废弃后还保持设备低功耗运行。
寒鸦没有回答，他已经靠近到距离金属门不足五米的地方，伏在一块岩石后，仔细打量着控制面板。面板很老旧，是那种老式的物理按钮和旋钮结合的设计，没有电子屏幕，指示灯旁有几个模糊的、几乎被锈蚀掉的字母缩写，看不真切。
“有电，说明有独立的供电系统，或者连接着更深的地下线路。”寒鸦低语，“门禁看起来是机械密码和物理锁结合，老型号，但保养得不错，锁孔没有锈死。”
他示意林深留在原地，自己则如同影子般滑到门边，从工具包里取出几样小巧精致的工具，开始尝试探查门锁结构和可能的警报装置。林深背靠岩石，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的山林，一边感受着手心越来越烫的手表。指针依旧稳稳定向金属门，仿佛在催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鸦的动作极其谨慎专业。几分钟后，他退了回来，眉头紧锁。
“锁很复杂，内部有自毁或报警机关，强行破解风险很大，而且需要时间，我们没有。”寒鸦快速说道，“但有个发现，门框左下角，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新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人用工具试图从那里撬开过，但没有成功。”
最近有人试图进入？是谁？是知更鸟安排的人？还是另一批寻找这个地方的势力？
就在这时，林深手中的手表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短促的震动。表壳的温度也骤然升高了一截。紧接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仿佛某个机关被触动的轻响。
两人瞬间僵住，全身戒备。
然而，预想中的警报或门开的景象并未出现。那“咔哒”声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有暗红的指示灯依旧闪烁，嗡鸣声持续。
但林深却感到，手表的温度在“咔哒”声后，开始缓慢地下降，虽然依旧温热，但不再烫手。而指针微微偏离了金属门的正中心，指向了门框左下角——寒鸦刚才提到有新划痕的位置。
“那里。”林深指向那个角落。
寒鸦立刻会意，再次悄声靠近，用手电仔细照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在湿滑的苔藓和泥土下，靠近地面的门框与岩石接缝处，除了那道新划痕，似乎还有一个极浅的、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凹陷，形状有点像一个倒置的、不完整的星形。
林深也凑了过去，看着那个凹陷。鬼使神差地，他将一直紧握在左手的、那块发烫的手表，表盘朝下，对准了那个凹陷的形状，轻轻按了上去。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但几秒钟后，表壳的金属似乎与凹陷处的岩石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吸附力。紧接着，凹陷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咔、咔咔。”
一阵轻微的、仿佛生锈齿轮开始转动的摩擦声，从门内更深的地方传来。这一次，声音持续不断，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那暗红色的指示灯闪烁频率骤然加快。嗡鸣声也变得急促。
“退后！”寒鸦一把将林深拉开，两人迅速退到岩石掩体后，枪口和目光死死锁定金属门。
沉闷的、金属摩擦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厚重的金属门，竟然缓缓向内滑开了一道约二十公分的缝隙。没有灯光从里面透出，只有更加浓重的、带着尘土和某种陈旧机油味的空气涌出，还有门内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被放大。
门开了，因为这块手表。
林深和寒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警惕。这块血脉信标，不仅能感应方向，竟然还真的是开启这扇神秘之门的钥匙。
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危险。
“进不进？”林深问，声音有些发颤。手表在开启门后，温度恢复了接近常温，指针也不再坚定指向，而是微微颤动，仿佛完成了某个任务。
寒鸦看着那道黑暗的缝隙，又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山林，那里随时可能再次出现追兵。留在这里是等死，进去是踏入未知的虎穴。
“进。”寒鸦的答案依旧简洁果断，“我先进，你跟在三步后。打开手电，但压低光线，注意脚下和两侧。”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根荧光棒，掰亮，扔进门内。幽绿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段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的金属阶梯，以及两侧粗糙的水泥墙壁。没有埋伏的迹象。
寒鸦深吸一口气，侧身闪入门内，枪口随着目光快速扫视。林深也打开微型手电，调至最低亮度，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阶梯陡峭，墙壁冰冷，空气混浊。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来到一个平台，前方是另一扇门，此刻敞开着，里面似乎是个小房间。荧光棒的光线太弱，看不清全貌。
寒鸦示意林深停在平台，自己先进入房间探查。片刻后，他压低声音招呼：“安全，进来。”
林深走进房间。这是一个约十平米见方的控制室，或者说是前厅。墙壁上固定着老式的、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仪表盘、旋钮和拉杆，许多屏幕是破裂的。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操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泛黄的纸质文件和一个锈蚀的咖啡杯。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有些已经腐烂。空气中陈腐的灰尘味更重，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又似金属电离后的特殊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操作台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布满裂纹的玻璃镜框，里面是一张褪色严重的黑白合影。照片上，几个穿着老式工装、戴着眼镜的男男女女，站在一处类似实验室的背景下，对着镜头微笑。林深的目光瞬间被站在中间那个年轻女子吸引，温婉的笑容，明亮的眼神，赫然是年轻时的母亲，林婉。而她身边搂着她肩膀、笑容爽朗的英俊男子，正是父亲林寒。何伯也在照片边缘，更显年轻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