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噗通!”
“噗通!”
冰冷的、湍急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矿物气息的水流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灌入口鼻耳道。林深在入水的刹那憋住了最后一口气,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他眼前发黑,肋部和手腕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水流异常湍急,卷着他不由自主地向下冲去,黑暗中完全失去了方向。
“寒鸦!”他在心中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蹬踏,试图浮出水面。怀中的相册和左手紧握的手表成了额外的负担,但他死死攥着,绝不松手。
就在他即将窒息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背包的肩带,将他狠狠向上一提。
“哗啦!”
林深的头破出水面,他贪婪地大口呼吸,却被水花呛得剧烈咳嗽。寒鸦的脸在绝对的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洞的水道中回响。
“抓紧我,别被冲散了。”寒鸦的声音短促急切,他一手死死抓着林深,另一只手似乎抵住了水道的岩壁,减缓两人被冲走的速度。
地下暗河。水流的速度远超想象,水温低得刺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哗哗的水声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放大成雷鸣般的轰响。完全无法判断方位,更不知道前方是深渊、瀑布,还是绝路。
“相册,有东西硌着我。”林深在呛咳中断断续续地说,冰冷让他牙齿打颤。
“出去再说,先保命。”寒鸦吼道,努力带着林深向水流相对平缓的一侧岩壁靠去。岩壁湿滑无比,长满了粘腻的水苔,几乎无处着手。
两人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两片树叶,在黑暗的激流中载沉载浮,不时撞上突出的岩石,留下新的擦伤和淤青。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林深感到体温在飞速流失,意识开始因为寒冷、疼痛和缺氧而变得模糊。只有左手那块重新变得滚烫、在冰冷河水中异常显眼的手表,和怀中那个硬物的触感,还在提醒他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深几乎要放弃,准备松手沉入这无尽黑暗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不是灯光,更像是自然光透过水面的折射。
“前面有光,可能是出口。”寒鸦精神一振,奋力划水,带着林深向那点亮光挣扎而去。
水流在这里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带,速度稍缓。光线来自斜上方,透过晃动的水面洒下,隐约能看到这是一个较大的地下洞穴,顶部似乎有裂缝与外界相通。而在他们侧前方,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有一小片露出水面的、布满鹅卵石的浅滩。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两人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向那片浅滩爬去。当身体终于脱离冰冷刺骨的河水,瘫倒在粗糙湿滑的鹅卵石上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地下河特有的阴湿,却比水下好了无数倍。头顶的光线来自一道高高的、狭窄的岩缝,隐约能看到外面是白天,但看不清具体景象。洞穴内光线昏暗,但已足够视物。
“咳咳。”林深咳出几口呛进去的河水,挣扎着半坐起来。全身湿透,寒冷彻骨,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伤口被水浸泡后更是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去摸怀中的相册。
硬壳皮质相册早已被水浸透,沉重无比。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的照片大多被水浸得模糊,纸张粘连在一起。但他顾不上心疼,立刻去翻找之前硌到胸口的那个硬物。
在相册最后几页的夹层里,一个用透明塑料薄膜小心包裹着的、火柴盒大小的扁平金属牌掉了出来。金属牌做工很粗糙,像是手工切割打磨的,边缘还有些毛刺,表面氧化发黑,但能看出原本是黄铜色。牌子一面刻着两个简单的字:“林寒”。另一面,刻着一串数字和符号:“7-5-A1-校验点”。
“林寒”父亲的名字。“7-5-A1-校验点”七月五日,A1校验点?是父亲出发执行最后任务的日期和地点代号?这东西是父亲的身份牌?还是他自己做的标记?
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将这块冰冷湿滑的金属牌紧紧攥在手心。母亲将这块牌子藏在全家福相册的夹层里,是留作纪念,还是当作一个信物,一个指向真相的线索?
寒鸦也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装备。背包里的食物和水大部分泡了汤,但用防水袋密封的文件、数据磁带和少数工具还在。武器也还在,但浸泡后需要立刻处理。他先拧开手电(幸运的是是防水的),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
这个洞穴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一侧是他们爬上来的地下河,水流在这里相对平缓,然后继续流向洞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另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布满裂缝,他们头顶的光线就是从其中一道较高的裂缝透入。浅滩向上延伸,连接着一条向上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水渍的狭窄坡道,不知通向哪里。
“必须生火,把衣服烤干,处理伤口,不然会失温。”寒鸦的声音也带着颤抖,他迅速行动起来,在浅滩边缘干燥些的地方收集一些被水流冲上来的枯枝和苔藓(虽然也很潮湿)。他用匕首费力地刮下一些相对干燥的木屑,又从一个密封小铁盒里取出打火石和火绒,这些关键生存工具他都做了防水处理。
尝试了几次,微弱的火星终于点燃了火绒,又引燃了木屑。小小的火苗在阴冷的洞穴中艰难地燃起,带来一丝微弱却宝贵的暖意。两人顾不上许多,将湿透的外衣和装备尽量靠近火堆烘烤,又轮流用火烘烤身体,促进血液循环。
寒鸦重新给林深检查了伤口。肋骨固定还好,但浸水后需要重新消毒包扎。手腕的固定装置也松了,重新调整。他自己身上也有多处擦伤和撞伤,所幸没有骨折。处理完伤口,两人就着火堆的暖意,分食了仅存的、没有被水泡坏的几块压缩饼干,喝了点滤过的河水,体力才稍微恢复一些。
“看看这个。”林深将那块金属牌递给寒鸦,又把相册里父母在观测点工作和最后那张母亲立于封存门外的照片指给他看。
寒鸦仔细看了看金属牌,又翻看了一下那些被水浸模糊、但大致能辨认的照片和地图,脸色凝重。“7-5-A1-校验点。这和你母亲日志里记载的,你父亲出发的日期和提到的校验点A吻合。这块牌子,很可能是你父亲当时随身携带的,或者是事后在事故现场附近发现的身份标识。你母亲把它藏起来,没有交给调查组,说明她不相信官方的结论,认为这是重要物证。”
他顿了顿,指着牌子背面的A1:“这个编号,可能比地图上简单的A更具体。也许指的是校验点A区域的第一个具体位置。如果我们能找到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附图,或者观测点更详细的地形图,或许能定位到这个A1到底在哪里。”
“可那些地图和报告,可能都在上面那些追兵,或者军方的档案室里。”林深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牌子,感到一阵无力。好不容易找到直接线索,却可能无法追查。
“不一定。”寒鸦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洞穴深处那条向上延伸的坡道,“这里属于第七观测点的地下应急通道网络。那个未完工的B区,可能就在这附近。当年建设时,肯定有更详细的施工图纸和区域勘测图。如果我们能找到B区的工程档案,哪怕只是残片,也可能包含A1校验点的位置信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而且,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火堆的烟可能会从岩缝飘出去,暴露位置。追兵如果足够执着,可能会沿着暗河搜索,或者从其他出口包抄。我们必须继续移动,找一条能安全离开这片山区的路。这条坡道,是唯一的选择。”
林深看着那条幽深向上、不知尽头的坡道,点了点头。休息了这一会儿,虽然依旧浑身疼痛冰冷,但至少恢复了一些行动的气力。他小心地将金属牌重新用塑料薄膜包好,贴身收好。湿透的相册已经无法妥善携带,他只能忍痛将里面大部分模糊的照片取出,在火边小心烤干,然后和那几张关键的照片、地图以及金属牌一起,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相册的硬壳,被他沉入了地下河中。
两人将烤得半干的衣服重新穿好,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装备。寒鸦将手枪和匕首做了紧急保养,确保能用。林深则再次看了看手表,指针依旧颤动,指向那条向上延伸的坡道方向,表壳温热。
“它还是指向那边。”林深说。
“看来,我们和这东西要找的地方,缘分还没尽。”寒鸦哼了一声,端起手枪,走向坡道,“走吧。跟紧,注意脚下。”
坡道陡峭湿滑,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洞顶的岩缝时宽时窄,透下的天光也时明时暗,勉强能照亮前路。越往上走,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地下河的水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灰尘和岩石的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