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对方腕上的表,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压低声音,试探着说出一个词:“知更鸟?”
年轻男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目光再次扫过林深的脸,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用极其轻微、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了几个字:“东南,三百米,石屋。”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寒鸦和林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东南三百米,石屋?是地点?还是接头的暗语?这个人是知更鸟派来的?还是假冒的陷阱?
“怎么证明?”寒鸦的匕首没有离开,声音依旧冰冷。
年轻男人没有睁眼,只是用被捂住嘴的缝隙,继续用气声吐出几个断续的音节:“笔帽,小鸟,信号。”
笔帽小鸟,是知更鸟第一次在医院与林深接头时,那支蓝色墨水笔上的标志。这个人知道这个细节。
寒鸦看向林深,用眼神询问。林深点了点头,示意这个暗号是真的。
寒鸦略一沉吟,松开了捂住对方口鼻的手,但匕首仍虚抵在颈侧。“带路。别耍花样。”
年轻男人睁开眼,看了寒鸦一眼,又看了看林深,点了点头。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下颌,指了指东南方向,然后率先转身,动作依旧轻捷,向着那个方向走去。他似乎对这片石林地形很熟悉,在怪石嶙峋中穿梭自如。
寒鸦和林深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保持着警惕。林深的心脏依旧狂跳,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接头是福是祸。但知更鸟再次出现,并且似乎能精准定位到他们的位置,这种能力本身,就足以让人心惊。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穿过一片密集的石笋林,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栋低矮的、完全用当地灰石垒砌而成的废弃石屋。石屋半塌,屋顶早已不见,只剩下四面斑驳的墙壁和一个空洞的门框,掩映在几棵歪脖子树下,极其隐蔽。
年轻男人在石屋门口停下,侧身示意他们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背对着他们,面朝外警戒。
寒鸦示意林深在门外稍等,自己先进去快速检查了一圈。石屋内空无一物,只有积年的尘土和鸟兽粪便,墙壁完好,没有夹层或地道。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废弃山间猎屋或羊圈。
“安全。”寒鸦出来,对林深点点头。
两人走进石屋。年轻男人也跟了进来,但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边阴影里。
“你是谁?知更鸟让你来的?他想干什么?”林深率先发问,目光紧盯着对方。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林深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比烟盒略大、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扁平设备,按了一下。设备侧面一个小灯亮起绿色。然后,他将设备放在地上,退开一步。
设备顶部的盖子无声滑开,露出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幕。屏幕闪烁了几下,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不断抖动的视频画面。画面背景似乎是在一辆行驶的车内,光线昏暗。画面中央,是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看不清面容的人,但那双眼睛,林深记得,是医院里那个医生的眼睛。
是知更鸟本人,他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远程通讯。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字幕在屏幕下方快速滚动,显然是实时输入的文字信息:“时间不多。追踪你们的至少有四股。军方(周正)正向你们所在区域收缩,携带重型装备。渡鸦残部(灰隼带队)在东南方五公里外设伏。收藏家外围侦查员已被你们控制。我的人在西北方向制造了假信号,但拖延不了太久。”
冰冷的文字,却透出令人窒息的紧迫感。他们几乎被包围了。
“给你们两个选择。”文字继续滚动,“一,跟我的人走,他有路线可暂时脱离包围圈,但之后需完全听从安排。二,自行突围,生死由命。”
“选择一,需交出信标(手表)及父亲遗物(金属牌)作为合作诚意和保管。选择二,可保留物品,但后果自负。”
“三十秒内,决定。”
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三十秒的倒计时。
寒鸦和林深的脸色同时变得异常难看。交出父亲留下的表和金属牌?这绝不可能!但不交,他们几乎没可能靠自己突破这重重包围。
“这是胁迫!”林深咬牙低声道。
“他一直都在胁迫,只是方式不同。”寒鸦盯着屏幕上那双冷静的眼睛,声音冰冷,“从医院留下纸条开始,他就在引导,或者说,逼迫我们按照他的步调走。现在,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他想用这些东西做什么?他和那些势力,有什么区别?”林深急问。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想要这两样东西,而且很急。或许,他也在和什么赛跑,或者他需要这些东西去达成某个只有他才知道的关键步骤。”寒鸦快速分析,目光如电,“不能交。交出我们就彻底失去了筹码,也对不起你父母的付出。”
“可不交,我们怎么?”
倒计时只剩下十五秒。
就在这时,林深一直紧握在左手的、那块安静了片刻的手表,突然再次传来剧烈的、短促的震动。这一次的震动前所未有的强烈,表壳瞬间变得滚烫。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地旋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停下,笔直地指向了石屋的地下。
几乎同时,他们脚下站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厚重的岩层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间隔规律,力道似乎在缓缓增强。整个石屋地面的灰尘,都随着这规律的撞击微微弹跳起来。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猛地看向地面,又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深的手腕。
寒鸦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地面。
屏幕上的知更鸟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滚动文字停住了。
地下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岩石在巨大压力下呻吟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