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林叶,在山坡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微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这本该让人放松,但林深只觉得脊背发凉。远处山脊线上那些细微的反光点,如同毒蛇的鳞片在日光下偶尔一闪,冰冷地提醒着他们仍未脱离危险。
“至少有四组,呈扇形分布,彼此有间距,是标准的搜索队形。”寒鸦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专业性的冷静判断,“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做拉网式排查。不排除带有热感应或生命探测设备。”
“冲我们来的?”林深也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往岩缝阴影里缩了缩。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寒意更甚。
“大概率是。从第七观测点出来的通道不止一条,但B区这个应急出口相对隐蔽,他们这么快就布控到这个方向,说明要么是追踪高手,要么对我们可能选择的撤离路线有预判。”寒鸦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山谷的地形,“不能沿着山脊线走,也不能下到谷底,那里容易被合围。得横切,从半山腰穿过去,找更复杂的林区或者石崖地带隐蔽。”
他快速从背包里取出那张拍有蓝图照片的微型防水相机,调出区域地形图,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大致路线:“我们从这里斜插过去,绕过前面那个小山头,后面有一片石灰岩地貌区,溶洞和石缝多,便于隐蔽和摆脱追踪。但路程不近,你的身体。”
“我能行。”林深打断他,语气坚决。肋部和手腕的疼痛依旧清晰,全身的肌肉也因为寒冷和之前的逃亡而酸痛乏力,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弄清真相的执念压倒了一切。他不能倒在这里,父亲的线索刚刚找到,沈瑶还在未知的地方等待,他必须撑下去。
寒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跟紧,注意脚下,尽量别留下明显痕迹。如果感觉到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
两人再次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装备。武器只有寒鸦的手枪和两人各一把匕首,食物告罄,水壶里还有半壶滤过的河水。药物只剩下几片消炎止痛药。处境堪忧,但别无选择。
他们离开岩缝出口,沿着陡峭的山坡横向移动。寒鸦在前,动作轻捷如狸猫,巧妙地利用岩石、树丛和地形起伏来隐蔽身形。林深咬牙跟上,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也放轻,但受伤的身体和湿滑的登山鞋让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不时踩落松动的碎石或刮蹭到树枝,在寂静的山林中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每次都让他心头一紧。
每当此时,寒鸦便会立刻停下,警惕地倾听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引起注意后,才示意继续前进。他的冷静和专注,成了林深此刻唯一的定心丸。
山林的寂静被放大,鸟鸣、虫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此刻都成了需要甄别的背景音,任何不和谐的音符都可能意味着危险。林深的神经绷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晃动的光影。手中那块表,在离开地下后温度已逐渐降至略高于体温的程度,指针也不再胡乱颤动,只是微微偏向他们前进的方向,仿佛在默默确认路径。
大约行进了半个小时,他们绕过那个小山头,前方出现了寒鸦所说的石灰岩地貌区。灰色的岩石突兀地耸立在绿树之间,形成许多天然的岩柱、石林和深浅不一的沟壑裂缝,地形果然复杂了许多。
“进去,找个地方休整几分钟,观察一下后面情况。”寒鸦示意林深躲进一处两块巨岩形成的狭窄缝隙里。缝隙内阴暗潮湿,但足够隐蔽,从外面很难发现。
两人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短暂地喘息。林深掏出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寒冷、疲惫和伤痛交织,让他眼皮沉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寒鸦。”他低声问,目光透过石缝望向外面晃动的树影,“你说,我父亲当年去那个A-1校验点,到底想验证什么?日志里提到的裂隙风险,还有那个金属牌,他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才特意留下这个?”
寒鸦也喝了口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闻言沉默了片刻。“从现有线索看,你父亲林寒,是个极其优秀的专业人才,而且对工作、对真相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和你母亲发现的信标异常指向,一定让他意识到了某种超出当时理论模型或安全阈值的风险。裂隙这个描述很模糊,可能指地质结构上的薄弱点,也可能是那种异常能量场的不稳定态,甚至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某种更深层的、我们还未完全理解的现象的接口或溃口。”
“他去验证,然后出了事,现场有非自然力残留,事后调查被掩盖。”林深握紧了怀中的金属牌,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也一片冰凉,“是那力量本身失控伤了他,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发现真相,灭了口?”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甚至可能同时发生。”寒鸦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你母亲显然相信后者。她把关键物证藏起来,坚持暗中调查,直到项目被强制终止。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直接当事人可能早已不在,相关档案也被封存或销毁。我们手里这些线索,指向性很强,但缺乏能把所有碎片拼起来的决定性证据,尤其是关于谁在掩盖,以及为什么要掩盖。”
“A-1校验点。”林深喃喃道,“那里是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裂隙敏感区。如果真有什么证据残留,或者当年事故的真相被埋藏,最大的可能就在那里。”
“理论上是这样。”寒鸦点头,“但我们也看到了,那里是敏感区域,而且过了二十多年,地形地貌可能已变,当年的事故现场估计也早被处理或自然掩埋。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根本去不了。外面至少有四方势力在搅这趟浑水:军方、渡鸦残部、那个神秘莫测的收藏家,可能还有其他潜伏的。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放任我们带着信标大摇大摆地去调查一个可能揭开所有秘密的地点。”
现实如同一堵冰冷的墙。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被重重围困,寸步难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带着这些东西,东躲西藏,直到被抓住,或者耗死在山里?”林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等。”寒鸦吐出一个字,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外面,“等一个变数,或者创造一个机会。”
“等?等什么?”
“等那些追着我们的人,自己先乱起来。”寒鸦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军方想要控制局面和研究信标;渡鸦残部想夺取它达成未知目的;收藏家想占有稀有遗物。他们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一致,但利益和手段必然冲突。黑水河谷的袭击、观测点的交火,已经说明他们之间的摩擦在加剧。我们手里的东西,就是最好的催化剂。只要我们没被立刻抓住,他们之间的猜忌和争夺就只会越来越激烈。到时候,或许就有缝隙可钻。”
他看了一眼林深:“而且,我们不是完全孤立无援。至少,那个给你传递纸条的知更鸟,立场不明,但显然在关注,并且有能力在军方内部活动。博士和沈瑶,也还在某处。局面越复杂,对隐藏在暗处的我们,未必全是坏事。”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冷酷,却让林深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是的,不能只想着眼前的绝路。这场围绕信标和时序秘密的漩涡,牵扯了太多势力和人物。他和寒鸦现在虽然弱小,但手握关键之物,本身就成了影响天平的一枚重要砝码。乱中求生,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那我们现在?”
“嘘。”寒鸦突然竖起手指,示意噤声,身体瞬间绷紧,目光死死锁定石缝外的一个方向。
林深也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约百米外,一处石灰岩柱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那人影穿着与山林环境相近的灰绿色迷彩,动作很轻,正半蹲在地上,似乎在检查什么,是地面上的痕迹?还是他们不小心留下的线索?
追兵这么快就搜到这片石林了?而且只有一个人?是斥候?
寒鸦对林深做了个“待着别动,我去解决”的手势,自己则如同捕食前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石缝,借助岩石阴影,向那个人影所在的方向潜行而去。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林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着匕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寒鸦移动的方向和那个模糊的人影。汗水从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只见寒鸦如同鬼魅般绕到那人侧后方的一块巨石后,停顿了约两秒,似乎是在观察确认。然后,他猛地从巨石后闪出,动作快如闪电,左手从后方捂住那人的口鼻,右手的匕首刃已经精准地抵在了对方颈侧动脉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那人身体一僵,似乎想挣扎,但感受到颈侧的冰凉和要害被制,立刻停止了动作。
寒鸦制住对方,迅速将其拖到旁边一处更深的岩缝阴影里。林深见状,也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被制住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模样,脸上涂着简易的野战油彩,眼神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变得锐利而隐忍,显然训练有素。他穿着没有明显标识的灰绿色野外作战服,装备精良,但风格与之前见过的军方或渡鸦人员略有不同,更偏国际雇佣兵或私人安保的风格。
“收藏家的人?”寒鸦的匕首微微用力,声音冰冷。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目光在寒鸦和林深脸上扫过,尤其在林深左手腕(手表被他下意识用袖子遮着)和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不说话?”寒鸦的匕首又递进一分,一丝血线从对方颈侧皮肤渗出。
“等等。”林深忽然开口,他注意到这个年轻男人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样式很普通、但表盘边缘有一圈极细银边的手表。那银边的反光,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寒鸦看了林深一眼,手上力道稍松,但仍牢牢控制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