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医生则用一种特殊的紫外线灯,仔细照射了他的皮肤,尤其是手臂、脖颈等暴露过的部位,似乎在检查是否有异常痕迹。还用棉签在他耳后、鼻孔内轻轻擦拭取样。
“这是什么检查?”林深忍不住问。
“常规生物样本采集和辐射残留检测。”操作的医生头也不抬,语气平板地回答,“你们在
辐射?污染?林深想起地下那粘稠的液体、惨白的肢体、以及地底那无法名状的存在散发出的、令人精神恍惚的呜咽和低语,心头一阵发寒。自己真的被污染了吗?
检查结束后,他又被带回之前的房间。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就在林深开始有些焦躁时,门开了,陈继先独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坐。”陈继先指了指椅子,自己在林深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检查结果初步看,你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和急性中毒迹象。但血液分析和场辐射残留检测还需要时间。”陈继先开门见山,“叫你过来,是有几件事需要和你进一步确认,也需要告诉你一些情况。”
林深坐直身体,看着陈继先。
“第一,关于你父亲林寒工程师。”陈继先翻开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泛黄的档案纸复印件,还有一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你之前说,你母亲不相信官方结论,留下了一些线索。具体是什么线索?除了笔记和地图,还有别的吗?比如信件、特殊的物品、或者她反复对你提起的、关于你父亲失踪前后的一些特别的话?”
林深迟疑了一下,决定有限度地透露:“有一块我父亲留下的旧手表,还有他失踪前寄回家的一封很短的信,信里提到如果回不来,去老地方找答案。我母亲认为老地方就是指这里。另外,她临终前,反复叮嘱我,不要相信任何主动靠近的、自称是我父亲故人的人,尤其是那些对父亲当年工作表现出过分兴趣的人。”他隐去了金属牌和渡鸦徽记的事。
陈继先认真地听着,记录着:“手表和信,现在在哪?”
“手表在之前的混乱中遗失了。信在我家里。”林深回答。手表确实在之前的奔逃中可能掉落了,信也的确在家。
陈继先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你母亲有没有提到过一个代号渡鸦的组织,或者个人?”
林深心中一震,但脸上努力保持平静,摇了摇头:“没有。那是什么?”
陈继先深深看了林深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林深掩饰得很好。“一个早年活跃在边境和灰色地带的国际情报掮客和地下勘探组织,后来似乎转型做私人安保和特殊物品搜寻。他们行事隐秘,手段复杂,对世界上各种异常现象和相关遗物有超乎寻常的兴趣。我们怀疑,他们和你父亲当年的一些境外合作方,以及后来的事故,可能有一些间接关联。不过,这只是外围调查的一个方向。”他没有继续深入,转而问道:“你雇佣的那个向导,你对他了解多少?真实姓名,背景,怎么找到他的?”
来了。林深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他叫寒鸦,是我通过一个不太正规的中间人联系的,只知道他经验丰富,要价高,但信誉不错。其他的,他没说,我也没多问。”这基本是实话,只是隐瞒了寒鸦可能曾是渡鸦成员以及他主动找上门的细节。
“寒鸦。”陈继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名字,在一些特殊圈子里,不是默默无闻。他的身手和装备,也绝非普通向导能有。林深,我希望你明白,隐瞒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他的背景,很可能关系到你们这次闯入的真正目的,也关系到你和你朋友的安全。”
“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林深坚持道,“我找他只是为了进山找我父亲的下落。至于他是什么人,只要他能帮我,我不关心。”
陈继先盯着林深看了几秒,最终没有继续逼问,而是合上了文件夹:“好吧。那么说第二件事。关于源体。它是七号工程事故的核心,也是我们持续监控和研究的对象。它的性质很特殊,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生物,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具有微弱自主意识和强大侵染性的未知场与物质的混合体。它能够扭曲一定范围内的物理规则,影响生物神智,甚至同化、改造接触到的有机和无机物。你们之前遇到的衍生物,就是被它侵染、部分同化后的产物。”
林深听得心头沉重,这与他的猜测相符,但官方定义更清晰,也更可怕。
“你父亲当年,是少数几个试图理解、甚至尝试沟通和限制它的研究人员之一。他设计的场域稳定器,理论上是利用特定频率的谐波场,抵消或干扰源体散发的侵染场,为研究争取时间和安全空间。但事故发生时,稳定器原型机在极限测试中过载,反而与源体产生了难以预测的耦合反应,引发了剧烈的场能暴走和物质畸变。你父亲最后前往次级调控点,很可能就是为了手动切断耦合,阻止事态恶化,但未能成功。”
陈继先的语气带着一种专业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但林深能听出其中对当年事故的凝重。“你在地下找到的那个金属盒子,根据我们初步分析残留的部件特征,它确实是稳定器原型机的核心谐振部件,但被人为修改过。它原本的谐振频率和激发协议被篡改了,导致其功能从干扰屏蔽,变成了不稳定的定向标记和短时强吸引。你们按照错误的坐标和方式激发,等于是在向源体发送了一个高亮信号弹。”
“是那个老看守改的?”林深立刻想到那个诡异癫狂的老人。
“很有可能。但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亡。尸体呈现高度畸变,死因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彻底崩溃和肉体急速衰竭,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某种东西。初步判断,他长期受到源体侵染,精神早已异化,他的行为逻辑不能以常理论之。他指引你们使用那个盒子,目的成谜,可能是想利用你们达成某种他自己的目的,也可能他自己也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
林深想起老看守最后那癫狂又恐惧的眼神,以及他喊出的“门要开了”的话语,心中不寒而栗。
“那盒子最后突然失效,光束中断,真的是故障吗?”林深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陈继先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初步的现场能量残余分析显示,盒子在最后时刻,内部结构发生了不可逆的崩解,同时在光束消失的瞬间,监测到一种极其短暂、但频率奇特的谐波回响。这种回响与源体的标准场频不匹配,也与我们已知的任何稳定器谐波不同。它似乎对源体产生了一种类似杂音干扰或错误识别的效果,导致其注意力短暂转移。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能侥幸逃脱,以及源体没有立刻发动更大规模冲击的原因。”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林深:“这种奇特的回响,很可能与你有关。你身上,或者说,你接触过的某件物品,在盒子激发时,被动地、无意识地与之产生了某种我们现在还无法理解的耦合或调制。我需要知道,除了你提到的手表和信,你身上,或者你接触过的,还有没有其他特殊的东西?任何可能与你父亲、与当年研究相关的东西?”
来了。终究还是绕回到了这里。林深感到怀中的金属牌似乎又隐隐发烫。他手心渗出冷汗,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特殊的东西?没有了。我只有母亲的笔记,还有一些我父亲留下的普通衣物和书籍,都在家里。您是怀疑,我身上带了什么,影响了那个盒子?”
陈继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林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内脏骨骼。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陈继先缓缓靠回椅背,表情看不出喜怒:“希望你说的是实话。因为任何隐瞒,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对你,对你身边的人,甚至对我们在这里的工作,都是如此。”
他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仔细回忆任何细节。另外,我们会安排你和你的向导寒鸦见面,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核对。记住,不要试图做任何小动作,这里很安全,但外面的世界,对现在的你来说,未必是。”
说完,他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再次被锁上。
林深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心乱如麻。陈继先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而且对金属牌的存在似乎有所猜测。他提到的那种奇特的回响,难道真的是金属牌引起的?父亲留下的这块牌子,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信物吗?
还有寒鸦陈继先要安排他们见面,是单纯的核实情况,还是想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出破绽?
疲惫和焦虑如同潮水般涌来。林深倒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他摸了摸胸前的金属牌,那温热的触感此刻却带来阵阵寒意。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住,而织网的丝线,既有地下的恐怖,也有身边的迷雾,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目的不明的眼睛。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墙壁上,那有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声,又极其谨慎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节奏更加急促,而且,只重复敲击一个极其简单的模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的三短一组,连续不断。)
这不再是传递信息,更像是某种紧急的警告或提醒。
林深猛地坐起,心跳加速。寒鸦在隔壁,想提醒他什么?危险?发生了什么?
几乎同时,房间外,走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和金属碰撞声。
“警报!地下三区!场强读数异常飙升!”
“所有人员注意!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至安全屋!”
“应急小组!立刻前往三号隔离闸门!”
出事了!地下!是那个源体?它又有什么动静了?
林深冲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外面的嘈杂和混乱越来越清晰,警报声一声紧过一声,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
墙壁上的敲击声停了。寒鸦那边也没了动静。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林深的心脏。陈继先所说的安全,似乎并不那么可靠。而寒鸦那急促的敲击警告,又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临时基地内部,也出现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