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流血,止不住,对不起。”
“必须记下来,如果后来人看到,小心陈,他可能不是。”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极其凌乱,像是刻字的人突然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或惊吓,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只有深深的、杂乱的划痕。
“小心陈,他可能不是。” 老周下意识地念了出来,然后猛地住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看向陈继先。
其他队员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陈继先的距离,手中的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手指都扣紧了扳机,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惧和警惕。石壁上那血淋淋的指控,结合林深昏迷前那句“别信陈”,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原来的陈继先?不是人类?还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一边?
陈继先如遭雷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石壁上的字迹,那潦草、绝望、充满恐惧的笔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刻在他眼前,也刻进了他心里。他能感觉到身后队员们那瞬间变得陌生、充满猜忌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
是谁?是谁刻下的这些字?是当年回响项目的幸存者?是林寒?还是其他人?他在流血,止不住,是谁在流血?是刻字的人,还是别人?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想辩解,想怒吼,想说自己不是,想说这是污蔑,是陷阱。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心底,也藏着太多秘密,太多连他自己都恐惧、都试图遗忘的疑团。当年事故的最后时刻,通讯中断前那诡异的噪音,他记忆里缺失的几分钟,以及之后几年里,偶尔会出现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一闪而逝的混乱念头。
难道?
不!不可能!
陈继先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可怕的念头强行压下去。他脸色铁青,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满脸惊疑的队员,最后落在寒鸦脸上。寒鸦也在看他,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审视和探究。
“这些字。”陈继先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刻下的。可能是当年事故的幸存者,精神错乱下的胡言乱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故意留下的,为了离间我们。”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外面是数不清的怪物,里面情况不明。如果我们自己先乱起来,互相猜忌,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挺直了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而强硬:“我陈继先是什么人,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兄弟,心里应该有数。老周,小王,三年前黑水河任务,是谁把你们从尸堆里背出来的?小赵,去年追捕血手,你被挟持,是谁顶着枪口冲进去的?”他一个一个点名,目光灼灼。
被他点名的队员,神色都有些动摇,眼神中的猜忌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矛盾和挣扎。是啊,陈队这些年,带着他们出生入死,救过他们不止一次。
“现在。”陈继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这里的情况,找到出路,救林深,也救我们自己。这字迹,这衣服,这煤油灯,都说明这里近期有人活动。找到这个人,一切或许就有答案。”
他不再看石壁上的字,也强迫自己不去想林深那句“别信陈”,转身走向石厅另一端,那里似乎有一条更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
“走!继续前进!提高警惕!”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跟了上去。多年的信任和习惯,以及对生存的渴望,暂时压过了心头的疑虑。但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与警惕,已经悄然滋生,弥漫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
老周默默背起林深,小赵继续在前探路,只是脚步更慢,枪口抬得更高。小王断后,但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陈继先的背影。寒鸦依旧沉默,走在侧翼,只是他观察的重点,似乎更多地从洞穴环境,转移到了陈继先和其他队员的身上,尤其是他们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队伍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向洞穴深处进发。通道越来越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石壁上的凿痕越发规整,甚至出现了简单的支撑结构,显然这里并非完全天然,而是经过了相当程度的人工改造,似乎曾是一个隐蔽的、深入地下的设施或避难所的一部分。
空气更加潮湿,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奇怪气味。脚下开始出现积水,浑浊冰冷。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探路的小赵突然又停了下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和颤抖:
“陈队!前面、前面没路了,是个死胡同,但是那里有个人!”
所有人瞬间僵住。
陈继先心中一紧,立刻抢步上前,越过小赵。手电和煤油灯的光芒,刺破了前方浓稠的黑暗。
通道果然到了尽头,是一面粗糙的岩石墙壁。但在墙壁下方,靠近潮湿地面的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石台上,赫然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靠坐在石壁下,一动不动,身上穿着和石厅里那件工装外套款式类似、但更加破烂、沾满污渍的灰蓝色衣裤,头发又长又乱,像个鸟窝,上面也沾满了灰尘和蛛网。在他身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缸,还有一小堆燃尽的灰烬,似乎刚熄灭不久。
而在那人面前的石壁上,似乎用炭灰之类的黑色东西,画着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和符号,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
“谁?”陈继先厉声喝问,枪口抬起,对准了那个人影。其他队员也如临大敌,纷纷举枪。
那人影却毫无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陈继先和寒鸦交换了一个眼神。寒鸦微微点头,侧身缓缓靠近,枪口始终对准那人,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了匕首。
陈继先则举着灯和手电,慢慢从另一侧绕过去,试图看清那人的脸。
灯光,一点点挪移,照亮了那人的侧面,然后是低垂的头,最后,是埋在膝盖间的、小半张脸。
那张脸!
陈继先的呼吸,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骤然停止。瞳孔收缩到了极点,握着煤油灯和手电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那是一张布满污垢、胡子拉碴、瘦得脱了形的男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即便如此,陈继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在他档案柜最深处泛黄的照片上凝固着,在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角落,埋藏了整整二十年。
是回响项目当年失踪的核心研究员之一,也是他陈继先当年在项目组里,除了林寒之外,最熟悉、也最谈得来的同事、好友,赵明远!
那个在事故报告中,被认定为“当场死亡,尸骨无存”的赵明远。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就躲藏在这个地下洞穴里,躲藏了二十年?那盏煤油灯,是他点的?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冰水,淹没了陈继先。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就在这时,一直蜷缩不动、仿佛已经死去的赵明远,那深陷的眼窝里,长长的、沾满污垢的眼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丝微弱、嘶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般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在这死寂的洞穴尽头,幽幽回荡:“陈继先,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小心你后面。”
话音未落,赵明远那深陷的眼窝,猛地睁开。露出了一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不断蠕动变幻着暗红与惨白颜色的、非人的眼睛。
与此同时,陈继先只感到后颈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带着甜腥腐烂气息的恶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黑暗通道中,猛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