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的晨霜,薄得像一层揉碎的白砂糖,覆在星阳五金厂的青瓦檐角,沾在春联大红的纸边上,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着细碎的凉光。
昨夜的冬雨彻底歇了,南方县城的冬晨少了湿冷黏腻,多了几分清冽的干寒。厂区里的静穆还未散,昨日擦得锃亮的玻璃映着霜天,冲压机与钻床的金属机身蒙着防尘罩,安安静静立在车间里,像守着秘密的老友。傅星踏进厂门时,手里没拎扳手,也没拿棉布机油,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磨得光滑的消防钩,和一卷叠得齐整的防潮毡——机器检修的活计昨日已做得周全,今日他要查的,是厂里岁末最要紧的消防与仓储安全。
外贸货柜离了厂,五百箱五金件的家底便只剩成品库房里的备库与样品,九零年代的小厂经不起半点疏漏,消防栓是否通水、库房地面是否返潮、成品堆码是否稳固,每一处都要细细捋过,才算对得起熬了无数个日夜拼来的生意。
他先走到厂区角落的消防栓前,拧开锈迹斑斑的阀门,清冽的水流唰地涌出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傅星用消防钩勾住栓口的滤网,清理掉里面积攒的枯叶与碎屑,再将阀门关紧,用干布擦去栓身的水渍。随后他拐进成品库房,昨日整理好的五金件整齐码放在木架上,地面铺着旧麻袋防潮,他蹲下身,指尖摸过麻袋底部,确认没有返潮的湿痕,又将边角翘起的防潮毡重新铺展,用砖头压得服服帖帖。
库房的窗缝漏进晨霜的凉气,傅星呵出一口白气,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却依旧逐架检查着成品的包装,纸箱的封胶是否严实、标签是否清晰,连最底层的边角都没放过。创业三年,从漏雨的小作坊到规规整整的五金厂,从街头揽活做到跨国外贸,他早把这份家业刻进了骨子里,容不得半分马虎。
“霜重,别蹲太久,地上凉。”
陈阳的声音从库房门口飘进来,轻缓得像晨风吹过霜枝。他今日没穿劳动布褂子,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袄,是去年过年扯布做的,针脚细密,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还有一个印着碎花的搪瓷缸,缸身裹着旧毛巾,不是昨日的姜枣茶,而是冲得浓醇的麦乳精——九零年代的麦乳精是稀罕物,是两人攒了半个月的津贴,特意从供销社托人买的,留着岁末暖身。
傅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陈阳时,眉眼间的紧绷松了几分,露出浅淡的柔和。他瞥见陈阳的耳尖被晨霜冻得泛红,指尖也攥得发白,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说温情的话,只指了指库房外的避风处:“先去办公室,我这边快好了。”
陈阳点点头,转身走进办公室,将铝制饭盒放在桌上,掀开搪瓷缸的毛巾,热气裹着麦乳精的甜香漫开来,驱散了办公室里的清寒。饭盒里是蒸得暄软的白面馒头,是他清晨天不亮就起来蒸的,没有配菜,只配了一碟自家腌的酱黄瓜,脆生生的,是岁末最朴实的吃食。
傅星检查完库房与车间的水电总阀,走进办公室时,陈阳已经将电传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座机旁。昨日接了沪上货代的电话,确认了堆场与报关进度,今日需亲自去县邮电局,给欧洲客户发跨国电传——九零年代的电传不能远程操作,必须亲自到邮电局柜台,由操作员一字一句敲发,每一个字母、每一组数字,都要精准无误。
“邮电局八点开门,我们提前过去,免得排队。”陈阳将电传稿塞进蓝布挎包,又把搪瓷缸递到傅星手里,“先喝两口暖手,麦乳精冲得淡,不腻。”
傅星接过搪瓷缸,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四肢百骸。他低头抿了一口,甜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比任何饮品都更熨帖。他没说话,只将搪瓷缸往陈阳嘴边送了送,陈阳微微侧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两人的动作默契得像做过千百遍,没有言语,却尽是不言而喻的契合。
八点差十分,两人锁好厂门,并肩走向县城的邮电局。
腊月的县城街巷,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巷口的年货摊支了起来,竹筐里摆着红纸、墨汁、小挂鞭,供销社的橱窗里贴着福字,行人手里拎着年货,脚步匆匆,都是奔着过年的欢喜。傅星走在外侧,替陈阳挡着来往的行人,脚步放得慢,刻意迁就着他的步速。
县邮电局是一栋灰砖小楼,绿漆的大门,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人民邮电”的红字招牌,是九零年代县城最显眼的地标。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发电传、打长途的生意人,电传机的嗒嗒声此起彼伏,像急促的鼓点,敲着时代的节奏。
陈阳排到队尾,从蓝布挎包里拿出电传稿,指尖逐字核对。晨霜的寒气还没散,他的指尖冻得发僵,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傅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冻红的指尖,默默从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双旧绒线手套——是他早年在工厂学徒时发的,洗得发白,却干净暖和。他没说话,直接将手套塞进陈阳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两人都顿了一瞬,又迅速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阳攥着那双带着傅星体温的绒线手套,耳尖悄悄泛起淡红,低头戴上,大小刚好,暖意瞬间裹住了冻僵的手。他继续核对电传稿,船期、铅封号、堆场回执编号,一字一句,不敢有半分差错。
轮到陈阳时,他将电传稿递给柜台后的操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熟练地将稿纸铺在电传机前,指尖敲打着按键,嗒嗒的声响清晰可闻。九零年代的跨国电传按字计费,陈阳昨日反复删减,只留最核心的信息,既省了费用,又能让客户清晰知晓货柜进度。傅星站在一旁,看着操作员敲下最后一个字母,看着电传纸缓缓吐出,看着陈阳付了费,将回执小心折好,放进挎包内层,才轻轻松了口气。
远洋的讯息,终于顺着邮电局的电线,飘向了万里之外的欧洲。
从邮电局出来,两人没有回厂,而是拐向了县城西头的原料商行。
年后复工要赶新的外贸订单,冷轧钢、黄铜料、防锈漆都得提前预订,九零年代的工业原料紧俏,不提前订,年后怕是要断货。原料商行的王老板是两人的老熟人,早年做小作坊时,就常从他这里拿货,见了两人,立刻笑着迎上来:“小傅,小陈,今年可是熬出头了,外贸单都做到欧洲去了!”
傅星笑了笑,没多客套,直接走到原料堆前,伸手摸向冷轧钢的表面。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摸钢料的粗粝,一摸便知钢料的硬度、平整度与标号,指尖划过钢面,没有毛刺、没有凹痕,是合格的料。“王老板,年后初十,给我送三吨冷轧钢,标号照旧,再送半吨黄铜料,防锈漆要十桶。”
王老板连连应着,转身拿过账本。陈阳掏出随身携带的红木算盘,噼里啪啦拨着珠子,九零年代没有计算器,算账全靠算盘,他的指尖灵活,珠子起落间,总价便算得一清二楚。风从商行的门帘缝里吹进来,掀动了账本的纸页,傅星下意识伸手扶住账本角,指尖刚好碰在陈阳拨算盘的手背上,两人的动作同时一滞,傅星立刻收回手,稳稳按住账本,陈阳继续拨着算盘,耳尖却悄悄红了。
付定金用的是现金,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是两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周转金。陈阳将钱递给王老板,傅星帮他把找零的零钱,一一捋平,放进蓝布挎包的夹层里,动作细致,无声的照料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回到厂里时,已是晌午。
煤油炉被点燃,淡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底,铝制饭盒放在炉上热着,馒头的麦香慢慢漫开。两人坐在办公桌前,就着脆生生的酱黄瓜,啃着热馒头,没有山珍海味,只有最朴实的烟火气。傅星掰馒头时,特意把中间最暄软的芯掰下来,推到陈阳面前;陈阳则用筷子,把酱黄瓜里腌得最入味的蒜瓣,挑到傅星的碗边。推让之间,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脆的响,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寒暄都更暖心。
吃完饭,陈阳收拾碗筷,傅星则打开了厂区最里间的样品间——这是为外贸订单特意收拾出来的小房间,昨日还没来得及整理,里面堆着给欧洲客户准备的备用样品,各式五金冲压件、磨具件,分门别类,却还没做防潮处理。
九零年代没有专业的防潮剂,只能用生石灰包代替。傅星将提前备好的生石灰包,一一放在样品架的角落,又拿出松木板材,开始钉制样品箱。锤子轻敲钉子的声响,在安静的厂区里格外清晰,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吵到一旁写标签的陈阳。
陈阳坐在样品间的小桌前,用钢笔写样品标签,英文品名、规格、数量,字迹工整有力。写到一半,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母,他皱了皱眉,正要撕了重写,傅星已经递过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刀刃磨得锋利。傅星蹲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捏住标签纸的一角,用小刀一点点刮掉错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刮完后,又用指尖拂去纸面上的纸屑,指尖不经意擦过陈阳的手背,两人同时低头,眼底都藏着细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