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钱从哪来?”李治良问。
“赊。”雷淞然说,“先吃后付,信誉经营。”
“谁信你。”
“我就说我有个兄弟,胆小如鼠,能用手挡住日本人的火油罐,谁不信?”
李治良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笑?”雷淞然翻身坐起,“你笑就是认了。”
李治良没否认。
他站起来,走到通天神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杆子,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王皓停下笔,抬头看他。
“你累不累?”王皓问。
“不累。”李治良说,“就是手有点酸。”
“那就歇会。”
“我不歇。”李治良说,“我守着它。”
他说完,搬了块板子过来,坐在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
雷淞然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抓起自己的布,重新开始擦编钟的背面。一下,两下,动作很慢,但没停。
史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角,又戴上。她看了一眼王皓,王皓冲她微微点头。
船还在走。
江水拍着船舷,哗啦,哗啦。
李治良坐着不动,背挺直,眼睛睁着。他的手放在腿上,不再抖。
雷淞然擦完最后一块,扔掉布,躺回地上,嘴里又叼上草茎。他眯着眼,看着头顶晃动的灯。
“我说……”他忽然开口,“咱这摊,得起个名。”
没人接话。
“就叫‘四个不要命’吧。”他说,“听着带劲。”
李治良转头看他。
“你有意见?”雷淞然问。
“太难听。”李治良说。
“那你起一个。”
李治良想了想:“叫‘平安铺’。”
雷淞然一愣:“啥?”
“叫‘平安铺’。”李治良重复,“不求发财,只求平安。”
雷淞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你这名字,跟庙门口施粥的一样。”
“可我们活着。”李治良说,“这就够了。”
雷淞然不笑了。
他坐起来,看着李治良,又看看王皓和史策。最后,他点点头:“行,就叫‘平安铺’。”
他躺回去,闭上眼:“明天开张,第一单免费。”
李治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张开,合拢,再张开。
船外,江面漆黑,只有水声不断。
舱内,灯还亮着。
王皓翻开新的一页纸,开始写编钟的铭文编号。
史策的手搭在算盘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铜珠。
雷淞然嘴里哼起一段戏词,断断续续,不成调。
李治良坐在通天神树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