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很慢,字歪,但一笔不落。
王皓看着他写,没阻止。
“你还记这些?”雷淞然问。
“万一以后要用。”李治良说。
“用啥?当老师?”
“我不知道。”李治良抬头,“但我知道它是重要的。比咱们都重要。”
王皓忽然站起来,走到编钟前。他伸手摸那对凤头,动作轻得像碰婴儿的脸。
“我爹死前护的是虎座凤鸟架鼓。”他说,“那是楚国巫师通神的法器。这钟……是国王通神的钥匙。”
他转过身:“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逃命,护一件宝贝。其实不是。我们在护一个理由。”
“啥理由?”雷淞然问。
“护住它,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王皓声音低下去,“有些东西不能卖,不能抢,不能烧。它属于这片土地,不属于哪个军阀,哪个日本人。”
史策站起身,走到钟前。她没碰它,只抬头看那对凤。
“所以我们不能丢。”她说。
“也不能砸。”王皓说,“砸了,就真没了。”
雷淞然躺回去,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斜斜打在钟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刚才说的‘通天’,是不是和通天神树有关?”
王皓一愣。
他猛地转身,翻开《楚器考异》,快速翻页。纸哗啦作响。
“对!”他手指停在一页,“‘神树引魂,钟声接引,二物并现,天地贯通。’”
他抬头,眼神变了:“神树是梯子,钟是门铃。敲响它,才能让神下来。”
李治良笔掉了。
雷淞然坐起来:“所以……咱俩捡的木匣子,里面放金凤钗、地图、神树,不是为了找宝藏?”
“是为了找这口钟。”王皓说,“整套仪轨,缺一不可。”
屋里又静了。
江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灯丝晃。影子在墙上摇,像有人在走。
李治良把写的布叠好,放进贴身衣袋。他按了按,确认它在。
史策手指在算盘上滑过,一声轻响。
雷淞然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
王皓站在钟前,好久没动。他最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478夜,黄浦江中段。
确认:此钟为楚怀王冬至祭天所用十二律正音钟之主钟。
用途:迎神降灵,君权神授。
与通天神树配套,构成完整祭祀仪轨。
结论:非陪葬品,非乐器,乃国之重器,象征正统。”
他合上本,抬头看窗外。
江雾起来了,白茫茫一片,船像浮在云里。
“我们知道了它的身份。”他说,“接下来,得让它活下来。”
雷淞然拿起手电筒,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光柱扫过编钟,扫过书,扫过三张脸。
最后停在李治良胸前。
那里有个鼓起的轮廓,是那块布。
李治良没动,手放在上面,像守着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