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门帘被掀开一条缝，那穿长衫的男人只露了半张脸，目光扫过角落。史策的手已经摸到算盘珠子，指节发紧。王皓却没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茶叶沉在底。
那人缩回去了。
雷淞然压低声音：“这人不是巡捕，裤子太干净。”
李治良盯着门口，嘴唇微动，像是在背什么。他忽然说：“刚才策姐带回来的话……我记下了。”
王皓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楚辞》残卷，翻开夹着纸页的地方。他手指点着一行字：“阳气动则雷发，阴气凝则水溢。”
“这不是诗。”他说，“是道理。”
史策把罗盘轻轻放在桌上，指针晃了两下才停稳。她伸手拨了拨铜贝红绳，说：“你看这针，为什么能指南？没人看得见地下的东西，可它就是准。楚人信音能通天地，声能引气。编钟若合律，就能调气机。”
雷淞然歪头看她：“你是说，敲个钟，能把江水给镇住？”
“不是镇住。”王皓接话，“是平衡。就像农民看云知道要下雨，渔夫听潮晓得汛期来。楚国工匠懂的是另一种本事——他们用青铜的厚度、钟腔的深浅，做出能和地脉共振的东西。”
李治良眨了眨眼：“那咱们船上那口钟……真能管天管地？”
“它本来就不只是钟。”王皓翻开史策带回的考据纸页，“陈仲安提到光绪三十四年荆州大水，乡民说有古钟悬在堤上，一敲，风就停，浪就平。官府当迷信，可他祖父参与修堤，日记里写了这事。”
雷淞然撇嘴：“一个老头儿的话，也能当真？”
“不止一个。”王皓指着残卷边角一处批注，“《楚器考异》里提过，楚怀王冬至亲祀南郊，设十二律钟迎神降灵。主钟铭‘通天’二字。这不是陪葬品，是礼器，是镇物。”
李治良低头看着自己擦得发亮的木匣，小声说：“我还以为……就是个宝贝。”
“他们抢的是宝。”史策看着窗外巷口的摩托影子，“我们守的是根。”
雷淞然挠了挠头：“可这玩意儿怎么用？咱又不在江边上，也没个山洞，拿它当锅盖还嫌沉。”
王皓突然抬头：“你们记得黄浦江轮上的舱门机关吗？”
三人看向他。
“编钟藏在船底。”他说，“不是偶然。船走江心，水流急，震动大。那种地方，最容易激活它的气机。我猜这类器物必须放在特定位置——江口、断崖、古河道交汇处，才能起作用。”
李治良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它得靠水？”
“靠地势，靠气脉。”王皓点头，“谁不懂这个，谁拿了也没用。就像一把钥匙，插错锁眼，再金贵也是废铁。”
雷淞然咧嘴笑了：“那咱干脆把它扔河里？等他们来捞，全给淹死！”
“不行。”史策摇头，“它不能丢。一旦沉入深水，或者埋进土里太久，可能就再也唤不醒了。”
“所以我们不逃。”王皓看着三人，“我们想办法，把敌人引到它能起作用的地方。让他们自己送上门，自取其祸。”
李治良猛地坐直：“你是说……拿它当陷阱？”
“对。”王皓手指轻敲桌面，“他们要抢，我们就让他们抢。但得让他们抢在一个我们选好的地方。那里有水，有山势，有气机。我们不动手，让编钟动手。”
雷淞然拍桌：“妙啊！咱啥都不干，就站旁边看热闹！”
“前提是得活着走到那儿。”史策提醒，“现在清乡侦缉队就在外头，摩托上有枪架，至少六个人。咱们出不去。”
“也不一定非得出城。”王皓翻开地图，“重庆那边有老河道，川江袍哥控制的地盘里有几个渡口，地形复杂。只要把编钟带到合适位置，就能设局。”
李治良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布巾，蹲在木匣前开始擦拭。动作很慢，很认真。他说：“我以前放羊，狼来了，我就敲锅。一敲，羊群就不乱跑。原来……钟也是一样道理。”
雷淞然看着他，没笑。
“我不怕了。”李治良低着头，“我要把它，擦干净。”
空气静了一瞬。
雷淞然猛地起身：“那咱还坐这儿干啥！让我去后巷看看，有没有路能绕出去！”
“坐下。”王皓说。
雷淞然僵住。
“外面有人。”王皓没抬眼，“你一露头，他们就知道我们在里面。现在不能动。”
“那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