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纸包捏成一团塞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火堆只剩一点暗红。
李治良还坐在原地,手搭在木匣上,没动。
“哥?”雷淞然叫了一声。
李治良眨了眨眼,像是刚回过神,“嗯。”
“你盯着这匣子看啥呢?里头长花儿了?”
李治良没理他,低头掀开匣盖。编钟躺在里面,表面沾着泥点,水渍干了留下一圈圈印子。通天神树的枝杈缝里卡着碎草和灰土。
他伸手摸了摸钟身,指尖蹭到一块硬泥,皱了下眉。
雷淞然见他不说话,也不闹了。他坐直身子,看着李治良的手慢慢从钟面上划过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脏了。”李治良说。
“昨夜江里滚了一遭,能不脏?”雷淞然声音低了些,“可这玩意儿又不是碗,擦坏了咋办?”
李治良没答话,起身走到江边,蹲下掬水洗手。水流冲过指缝,他洗得很慢,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都搓干净了才站起来。
他走回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旧布,是放羊时垫肩膀用的粗棉布,洗过太多次,软得没了棱角。
他蘸了点江水,蹲在木匣旁,开始擦钟。
一下一下,顺着纹路走。碰到铭文那块凹进去的地方,他就把布角捻细,一点点抠。泥点粘得紧,他不敢用力,就用湿布盖着捂一会儿,再轻轻揭。
雷淞然本来想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他看了会儿,弯腰从皮箱里拿出一把小刷子,递过去。
“鬃毛的,不伤铜。”
李治良抬头,接过,点头。
“你以前擦过?”雷淞然问。
“没。”李治良低头继续擦,“可我知道羊圈脏了不扫,羊就生病。这东西……比羊金贵。”
王皓没说话,站在一边看着。
编钟腹底那圈铭文清理出来后,李治良停了手。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上面,没碰。
“这些字……写啥?”他问。
“楚国的老话。”王皓说,“意思是‘声通天地,魂归故土’。”
李治良点点头,没再问。他把布拧干,换了个位置,继续擦。
雷淞然看他认真,也凑过来,“要不我帮你?高处你够不着。”
“不用。”李治良摇头,“我自己来。”
雷淞然缩回手,挠了挠头,“你这人,以前吓尿裤子的时候咋不这么倔?”
李治良手一顿,没回头,“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懂了一点。”他把布翻了个面,“它不是惹祸的东西。它是被人护着才活到今天的。我爹说,有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雷淞然不吭声了。
李治良擦完钟,把它小心挪到一边,取出通天神树。树枝交错,缝隙窄,布塞不进去。他想了想,把布撕成细条,缠在小刀背上,一点一点刮。
树根处有个小缺口,像是被什么咬过。他停下,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
“虫蛀。”王皓说,“老坑里的铜器常有。没事。”
李治良点点头,继续擦。
等两件东西都清干净了,他从包袱底下抽出一块油布,四角折好,先裹住通天神树,再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得结实,绕了三道。
史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方素绢,递给他。
“包钟用。”
李治良接过,展开一看,素白无纹,摸着很厚实。
“你哪来的?”
“一直带着。”她说,“防潮。”
李治良没多问,把素绢铺开,双手托起编钟,轻轻放上去,四角包好,再裹油布,最后用布条缠牢。
他把两件东西重新放进木匣,合上盖子,扣好铜锁。
然后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头,手放在匣子上。
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雷淞然开口:“你守着它?”
“嗯。”
“要是有人来抢呢?”
“那就打。”李治良声音不大,“打不过,我也得拦一下。”
雷淞然愣住。
王皓看着他,忽然说:“好。”
李治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以前躲。”他说,“宫本上来,我往后缩。船着火,我蹲角落。我知道你们没嫌弃我,可我自己……瞧不上自己。”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东西在我手上,我就得对得起它。”
雷淞然想插句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王皓转身坐下,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没写。
史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她看了眼李治良,又看了眼王皓,最后把手里的算盘轻轻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