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握着枪,背影僵在船尾。雾太大,看不清他脸,只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气。李治良坐在角落,手还死死抓着木匣的麻绳,指甲陷进绳结里。他嘴唇动得飞快,声音压到最低,一遍又一遍念着那句“保佑经频传,平安顺水流”。这不是第一次念了,从昨晚汽艇熄火开始,他就没停过。
可这次不一样。以前他是闭着眼念,头埋在膝盖上,像只被雨淋透的羊羔,只求老天开眼。现在他睁着眼,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江面,嘴里念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雷淞然探出身子,三枪打出去,快艇冒烟打转。那不是瞎蒙的。表弟的手一直在抖,可枪口一直稳稳对着目标。他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开了枪。王皓说他抖得像筛糠,可他没放下枪。
李治良低头看自己手。虎口破了皮,是刚才划船时磨的,泡在水里发白。他摸出那块旧布——平时擦编钟用的——想包一下。可这布上还有雷淞然的血,蹭在边上,已经干成褐色。他愣了一下,没舍得用它包自己,反而叠了叠,塞回怀里。
“你别光顾着念。”史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我们也听着呢。”
李治良一怔,抬头看她。史策盘腿坐着,算盘收在怀里,红绳绕在手腕上。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后方雾里,像是在听水声。
“你念的那些话,”她顿了顿,“不是只有你在求。我们也在等。”
李治良嘴停了两秒,又动起来,但节奏变了,不再急促,而是慢慢一句一句,像踩着心跳。
王皓这时轻声道:“治良,你信不信,咱们能活着走出去?”
李治良没马上答。他知道王皓不是问他怕不怕,是问他信不信。他看着王皓的背影。那人一手扶桨,一手搭在船沿,指节因长时间用力泛白。他眼镜片反着雾光,看不清眼神,可说话的语气没乱,一点没慌。
“我……”李治良喉咙发紧,“我怕。”
“谁不怕。”王皓说,“我怕得晚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父亲临死前塞给我的那本《楚辞》。可我还是得走。”
李治良沉默。他不是不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可他总觉得,别人是主心骨,他是拖后腿的那个。放羊时他躲狼群,表弟替他拿石头砸;逃命时他缩在后面,雷淞然冲出去引人;连擦个编钟,他也只能干最慢最细的活儿。
“我不是说我不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没抖,“我是怕我拖累你们。”
这话一出,船上安静了一瞬。
雷淞然忽然笑了声,没回头:“那你现在拖累我了吗?”
“刚才你开枪的时候,我没帮你。”李治良说。
“你帮我了。”雷淞然说,“你没喊,没乱动,没掉进水里。你要真喊一嗓子,我现在就在江底喂鱼了。”
李治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以为勇敢是不怕?”雷淞然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怕得想尿裤子,可我还得扣扳机。你呢?你怕得发抖,可你还抱着那个破匣子不撒手。你要是撒手了,我们现在全完蛋。”
李治良低下头。他确实没撒手。哪怕船晃得厉害,哪怕手麻得没知觉,他都没松开过麻绳。那木匣里装的不只是金凤钗和地图,还有他们所有人拼了命才保住的东西。
“你念经不是坏事。”王皓接道,“可别只当它是护身符。你念的每一句,都是你想让我们活着的念头。这念头比刀枪有用。”
李治良慢慢抬起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可没再蜷成一团。他把两只手摊开,又慢慢合在一起,像小时候在庙门口学和尚拜佛那样,合十片刻,然后放下。
他不再闭眼。
雾还是浓,江面还是黑,远处引擎声还是越来越近。可他坐直了身子,背靠着船板,双手放在木匣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木纹。
他知道敌人还没走。他知道下一艘快艇随时会冲出来。他知道雷淞然只剩三发子弹,王皓的桨也快划不动了,史策的铜贝一旦扔出就没了防身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