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扶着他跑进巷子尽头那间屋子的时候,李治良已经喘不上气了。他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踩在地上都发飘。雷淞然把他往门里一推,说了句“你先躲着”,转身就冲了出去。
屋里黑得看不清东西。
他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卷从古玩店抢出来的古籍。这书是他拼了命才护下来的,当时阳凡的人要抢,他一把扑上去抱住,差点被推倒。现在这玩意儿比羊羔还金贵,不能丢。
外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不是雷淞然的,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近。
他猛地抬头,看见门口人影一闪,接着“哐”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三个兵端着枪冲进来,帽子压得很低,脸上全是灰。其中一个拿枪托砸翻了墙角的小凳子,另一个拉开柜子门,衣服和破布全被扯了出来。第三人蹲下去看了眼床底下,嘴里嘟囔:“没人。”
李治良的心跳快得不行。
他手脚并用往屋里爬,眼睛乱瞟。这屋子太小了,除了靠墙那张老书桌,根本没地方藏。桌子身子往里挪,膝盖磕在地上生疼,还是硬钻了进去。
刚藏好,一名士兵就朝这边走过来。
靴子踩在瓦片上发出刺啦声。那人弯腰看了看桌底,皱眉说:“这儿全是灰,猫都不来。”
他说完直起腰,转身去踢墙角的木箱。
李治良屏住呼吸,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有几滴直接滴在古籍封皮上。他想抬手擦,可手指刚动了一下,又赶紧停下。一点动静都不能有。
外面传来说话声。
“连长说了,谁拿到那本书,赏两块大洋。”
“可不是嘛,听说是个宝贝,能换十头牛。”
“赶紧找,别让别人抢了先。”
听见“书”字,李治良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他把古籍往胸口搂得更紧,胳膊勒得生疼也不敢松。这本书是他娘临死前塞进他包袱里的,说是祖上传下的东西,一定要留着。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村里人都笑他傻,放着值钱铜器不卖,偏守着几页破纸。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书。
小时候有一年暴雨,山洪冲垮了羊圈。他抱着最小那只瘸腿羊躲在窑洞三天,靠嚼草根活下来。那时候他也怕,怕得整夜发抖,可只要他还醒着,羊就没冻死。后来羊活了,第二年还下了崽。
现在这本书也一样。
只要他不死,它就不能落到这些人手里。
桌外的脚步声还在来回走动。
有人掀开炕席,有人用枪托砸墙,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李治良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疼让他清醒。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哭出来,哪怕只是抽一下鼻子,都会被发现。
他嘴唇微微动着,没发出声音。
我不丢你……我不丢你……
像是在跟书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锣响。
“当——!”
声音很远,但清清楚楚。
屋里的兵互相看了一眼。
“外头怎么了?”
“好像是戏班那边,刚才也有动静。”
“管他呢,先把这屋搜完。”
可话没说完,远处又是一声锣响,紧接着还有人喊叫。
“快!西边起火了!”
“走!去看看!”
几个兵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说:“咱们也过去瞧瞧,说不定能捞点油水。”说完带头往外走。剩下两人骂骂咧咧地跟上,临出门还顺手抄走了炕上一条旧毛巾。
门被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治良没敢动。
他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连远处的喊叫也慢慢弱了下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憋了半辈子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