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透,风从戏台破窗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晃了两下。王皓站在墙边,正把烟斗往皮箱夹层里塞,手指碰到一块硬物——是史策塞给他的罗盘,铜壳冰凉。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没回头。
“王教授,这么晚还不睡?”
朱美吉站在门口,旗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没拿伞,也没带人。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腐木上发出闷响。
“你来干什么。”王皓问。
“来看看你死到临头还装什么镇定。”她冷笑,“明天一早就要进军营,你是真不怕,还是傻?”
王皓转过身,靠着墙,两手插进长衫口袋。“你半夜溜进来,不是为了问我怕不怕的。”
朱美吉站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我给你一条活路。交出金凤钗和地图,马师长保你回燕大教书,月薪三百大洋,外加一套洋房。你要不愿意在国内待,我帮你办护照,去英国、法国都行。你在考古这行有本事,别把自己埋在这破戏台里。”
王皓没动。
“说完了?”他问。
“你听不懂人话?”她声音抬高,“你以为你那帮唱戏的能护住你?刘思维明天带两队兵守山口,张驰的刀再快,也挡不住机关枪!你要是现在回头,还能体面地活着。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坟地。”
王皓慢慢掏出烟斗,没装烟丝,只是用拇指蹭了蹭铜管上的刻痕。
“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知道你们赢不了。”他说,“所以才来找我谈条件。可你搞错了一件事。”
“哪件?”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朱美吉皱眉。
王皓抬头看着她:“你刚才说‘金凤钗’‘地图’,说得跟古董市场卖花瓶一样。你说它们能换钱,能换地位,能换命。可你知道这支钗是谁留下的吗?是我爹死前藏进土炕的。他知道军阀要来挖墓,就把东西交给一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走出去,被人乱枪打死。他换来的不是钱,是一口气。”
屋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你留学回来,懂英文,会跟洋人谈生意,觉得自己很聪明。”王皓继续说,“可你不懂什么叫‘不能丢的东西’。你说我能回燕大教书?我现在回去,讲台上坐的还是那些骂我‘楚疯子’的人。我的讲义被烧了,学生不敢跟我说话。可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在做的事,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
朱美吉咬牙:“所以你就非得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他摇头,“我是去讨债。我爹的命债,我娘哭瞎的眼债,还有那些被你们卖给洋人的青铜器、漆器、竹简……它们不会说话,但我知道它们该在哪。你们拿它们换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们是从谁家祖坟里刨出来的?”
“少来这套!”她猛地拍桌,“你清高,你正义,那你表弟雷淞然呢?他嘴皮子溜,能说会道,可他敢杀人吗?李治良呢?他吓得尿裤子都不敢大声放屁!就靠这几个废物,你也配谈守护?”
王皓笑了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是穷,是土,是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可我们至少没把自己的良心卖出去。你呢?你爹妈把你送去外国读书,是让你回来帮着往外搬祖宗的东西?你晚上闭眼,能睡着?”
朱美吉脸色发白。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声音发抖,“你以为我想干这个?我不做,马旭东就会让别人做。我不替他跑腿,他就把我嫁给哪个老头换军火!我留在汉口,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活命!”
“那你找错人了。”王皓平静地说,“我可以死,但不会拉着别人一起堕落。你要活命,可以走。离开马旭东,扔掉那些赃物,去乡下种地都行。可你要让我交出国宝,跟你去做买卖——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