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踹开的声音还在耳边,李治良坐在屋角没动。
他一直在这儿,从王皓和雷淞然走后就没离开过这张破草席。手里抱着那件青铜卣,一遍遍擦。布都磨得起毛了,他还在擦同一个地方,手指发红,指甲缝里全是铜绿。
窗外天色由黄变灰,再变成黑,屋里没点灯。他也不急着点,等外面街面彻底安静了,才摸出火柴划亮。油灯一亮,影子扑在墙上,像个人要扑过来。他手一抖,火柴掉地上灭了。
他又划了一根。
这回点了灯,火苗跳了几下稳住。光晕不大,刚好照到桌上的木箱和角落的包袱。他盯着青铜卣,看它身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越看越觉得像蛇。
他缩了缩身子,把卣往怀里搂得更紧。
门响的时候他差点喊出来,是史策回来了。她推门进来,风带起帘子,灯焰晃了一下。她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扬:“哟,治良,你这是抱着宝贝睡觉呢?”
声音挺轻,像是开玩笑。可她没笑,脚步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李治良抬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怎么了?”史策蹲下来,比他矮一点,能看清他的脸,“脸色这么难看。”
“我……”他喉咙动了动,“我没事。”
“你手都在抖。”
“我就是……有点冷。”
“屋里不冷。”她伸手碰了碰油灯外壁,“灯都烫手。”
李治良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还在蹭卣的底座,蹭一下,停一下,像怕碰坏。
史策没再问。她在旁边坐下,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右手搭在算盘上。那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铁珠子磨得发亮。
“你知道我以前在报社做事。”她说,“每天见人哭,见人流血,见人跪下来求活命。我不信眼泪,也不信谁说自己‘没事’。”
李治良嘴唇动了动。
“你说没事,可你坐在这儿三个钟头没挪窝。”她看着他,“连水都没喝一口。你在怕什么?怕东西丢了?怕被人抢?还是怕我们回不来?”
他猛地抬头:“我、我不是怕!”
“那你抖什么?”
“我……”他声音低下去,“我怕又有人来抢。”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了个口子。
“咱们好不容易活着出来。”他眼眶红了,“青岛那船差点沉,炮艇追着打,雷淞然差点被炸飞……我们都熬过来了。可要是……要是因为这个……死在路上……”他说不下去了,吸了口气,“我不想拖累你们。”
史策没动。
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芯烧焦的声音。
“所以你就一个人坐这儿,抱着它,当它是命根子?”她语气没变,还是平的。
“它本来就是。”他小声说,“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宝。它……它是我们捡回来的。是我们守着的。要是没了,那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了。”
史策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安慰,就那么轻轻一笑。
“你知道王皓怎么说你吗?”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李治良愣住:“说什么?”
“他说你胆子最小,心最软,可骨头最硬。”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别人怕事躲事,你怕事还往前扛。明明吓得要死,手都不松一下。”
李治良没接话。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害怕?”她说,“我们都怕。王皓怕父亲的事重演,我怕再看见亲人死在眼前,雷淞然嘴上不说,夜里也做噩梦。可我们还得走。因为有些东西,不能让给坏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道脚步,一重一轻。接着门被推开,王皓走进来,皮箱背在肩上,脸上有汗。
他扫了一圈,看到李治良缩在角落,立刻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史策。
“他撑不住了。”史策说,“刚才说了句‘怕又有人来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王皓嗯了一声,没多问。他放下皮箱,蹲下身,把手伸向青铜卣:“给我看看。”
李治良犹豫了一下,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