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接过卣,指腹顺着器身滑过,一处一处摸。他看有没有磕痕,闻有没有异味,翻过来看底足是否完整。动作很慢,但很准。
看完一圈,他把卣放回桌上,又抓起李治良的手,按在上面。
“它在这儿。”他说,“你也在这儿。我们都还在。”
李治良看着他。
“别怕。”王皓声音不高,但清楚,“有我们在呢。”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治良慢慢点头,手指重新贴上青铜卣的表面。这次不像刚才那样用力擦,只是轻轻放着,像确认它还在呼吸。
王皓没再说话,坐到桌边,打开皮箱拿出烟斗。烟丝受潮了,点不着。他敲了敲斗钵,又塞进去一点,再点。
火苗终于燃起,照亮他右眉骨那道疤。他没去碰它,只盯着灯焰出神。
史策走到窗边,拉开条缝往外看。街上没人,只有风吹着招牌晃。她拉好帘子,回头说:“今晚轮流守。”
“我……我也能守。”李治良小声说。
“你先睡。”王皓说,“明天还有事。”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李治良没再争。他蜷起腿,靠着墙,头一点一点。手还搭在青铜卣边上,离得不远。
王皓看着他,直到他脑袋歪下去,呼吸变沉。
“他比你想的更扛事。”史策低声说。
“我知道。”王皓捏着烟斗,“他不是不怕,是知道必须扛。可越是这样的人,崩起来越狠。”
“你呢?”她问,“你扛得住吗?”
王皓没回答。他盯着桌上那件青铜器,眼神变了。不是担忧,也不是疲惫,是一种沉下去的东西。
他在想青岛码头那一枪,火车上那个便衣的眼神,雷淞然瘫在地上的样子,还有现在李治良抖着手说“怕又有人来抢”。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些人跟着他,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信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该消失。
可他也知道,马旭东不会停,佐藤一郎更不会停。他们要的不只是文物,是要把所有挡路的人都踩进土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挖过墓,拿过铲,也签过借条。现在它握着一支点不着的烟斗。
“你还记得咱们在燕大门口吃包子那天吗?”他忽然说。
“记得。”史策靠在窗框上,“你请客,三块钱买了八个,说是庆贺你论文发表。”
“结果论文第二天就被撤了。”
“你还吃了三天剩包子。”
王皓扯了下嘴角。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把东西写出来,总有人看懂。”他说,“现在我知道了,光写没用。你得让人听得到。”
史策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下一步。
但他没说。
他只是把烟斗收进皮箱,闭上眼,手搭在箱盖上。
油灯烧久了,火变小了。灯芯弯下去,啪地一声,溅出一点火星。
李治良在角落动了下,梦里哼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史策走回桌边,拿起算盘放在自己手边。她没坐下,站着,背对着两人,一只手始终搭在算盘梁上。
王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青铜卣。
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蹲着的人。
他伸手把灯拨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