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压到屋檐底下,灰得像锅底刮下来的烟子。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卷着土腥味和烧焦的木头气,吹得半截油布啪啪拍墙。李治良缩在一张瘸腿矮桌下,怀里死死搂着个粗布包袱,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蜷成个干瘪的菜团子。
他牙齿打着颤,不是冷,是怕。可嘴没停,一遍遍念叨:“宝贝可不能有事……可不能有事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自己脑子里那根快断的弦。
桌子上面有道裂口,落下来的灰正好能蹭进他脖领子。他不敢抬手擦,生怕一松劲儿,怀里的东西就被人抢了去。这包袱里裹的不是金不是银,是一本边角都磨秃了的古籍,纸页泛黄脆得像秋后的枯叶,翻一下都能掉渣。可在他眼里,比他放过的那群羊值钱一万倍——那是他们从山沟里捡来的木匣子里头的东西,是王皓说的“能说话的老祖宗”。
外头脚步声又来了,皮靴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不紧不慢。
李治良眼皮一跳,脖子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他胸腔里凿石头。
门框早就塌了一半,剩下那扇门板歪挂在铁钩上,被风推了一下,吱呀响了一声。一个兵探头进来,灰布军装沾满泥点,肩上扛着汉阳造,枪管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
他扫了一眼屋子,屋里啥也没有,就一堆烂草、半块炕沿、一张翻倒的条凳,还有这张靠墙的矮桌。桌脚露出一双沾满土的布鞋,鞋尖还在微微发抖。
兵咧嘴一笑,啐了口唾沫:“蹲老鼠洞呢?”
他没急着冲过去,反倒慢悠悠走过来,枪托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浮尘。然后抬起脚,用枪托底部轻轻敲了下桌面。
“咚。”
李治良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
“咚。”
他又敲了一下,力道重了些,桌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落进李治良耳朵里、脖子里,痒得钻心,他却连挠都不敢挠。
“咚!”
第三下,是砸的。枪托狠狠杵在桌角,整张桌子晃了三晃,一条桌腿直接裂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木屑飞起来,扑了李治良一脸。
他闭上眼,把包袱往怀里死命一搂,整个人贴紧地面,肩膀往前顶,拿后背对着外面,像是要用肉身把这张桌子焊在地上。
“出来!”兵吼了一声,伸手要去掀桌布。
李治良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狗,但他没松手。他想起雷淞然说过的话:“你哭包归哭包,骨头还是硬的。”当时他还抹着眼泪反驳,现在他明白了,硬不硬不在嘴上,在手上——手只要不松,就算硬。
兵见他不动,火了,干脆把枪往腋下一夹,双手抓住桌沿,准备连人带桌一起掀。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暴喝:“撒手!”
那兵猛回头,眼角刚瞥见一道黑影跃进门框,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寒光一闪,带着风声劈下来。
他本能往后一仰,脑袋躲过刀锋,但帽子被削飞,露出半个油亮的脑门。青龙偃月刀擦着他鼻尖掠过,“哐”一声砍进土墙,溅起一蓬泥灰。
张驰一脚踏进门内,左手拎着刀柄,右手还保持着挥斩的姿势,刀刃插在墙上嗡嗡轻颤。他喘着粗气,额角有汗往下淌,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辣得他眨了两下。
“滚。”他说。
兵愣了半秒,看看张驰,又看看墙上那把刀——足足一人高,刀身宽得能当门板使,刚才那一刀要是结结实实挨上,脑袋早搬家了。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枪套。
“再动一下,”张驰抽回刀,横在胸前,“我让你变独眼龙。”
兵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敢拔枪。他认得这种人,眼神不像逃命的,像来找麻烦的。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临出门还不忘把枪托往地上狠砸一下,算是留个场面话。
屋里静了下来。
李治良趴在地上,耳朵听着动静,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敢睁开眼。他抬头,看见张驰站在桌边,正低头看他。
“你还活着?”张驰问。
李治良点点头,眼泪吧嗒一下掉在包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