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儿子咧……”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都笑了。
笑完,他又沉默了。
他不是不怕。他怕得很。怕死,怕队友出事,怕东西落到坏人手里。可他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被炸、被烧、被运到国外当摆设。
他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片楚式漆耳杯。他娘临走前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本书《楚辞》塞进他书包里。他考燕大,不是为了当教授,是为了搞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一只破杯子拼命?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他靠着墙,闭上眼。耳朵还支楞着,听着通讯室里的动静。万一有回电呢?哪怕一个字也好。
可屋里只有电键偶尔“嘀”一声,是通讯兵在测试频率。没有回复。
他也不急。
该发的发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
他想起李治良今晚抱着地图的样子。那人胆小,话少,一见血就哆嗦,可偏偏最肯扛事。他指的那条路,贴着河走,绕开官道,确实稳妥。王皓当时没说,但他心里清楚:要是没有李治良提这一嘴,他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可敢说实话的不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教师证,又想起阳凡那张假笑的脸。五千大洋没拿到,正道筹款行不通。他们现在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烧饼配羊杂汤都算改善生活。可就算这样,也没人动歪心思。雷淞然嘴上说要去顺点东西,结果真动手时,第一个往后缩。张驰想当刀换钱,被蒋龙一句“你疯了”给呛回来。他们穷,但他们没贱。
王皓睁开眼,望着通讯室的门。
灯还亮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封电报,不一定有人收。就算收了,也不一定信。说不定人家一看“山樵”两个字,直接当成诈降陷阱,压根不理。
可他得发。
不发,心里不安。
发了,哪怕石沉大海,他也算对得起这帮跟着他跑的人。
他把烟斗在掌心又敲了两下,轻轻说了句:“该做的都做了。”
然后没再动。
他就这么坐着,背靠土墙,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风吹过来,带着点灶台的油烟味,还有远处马棚的草料香。他闻着这些味道,脑子渐渐空了。
不是睡着,也不是清醒。
是一种等着的状态。
等天亮,等消息,等下一步。
通讯兵在里面喝了口水,咳嗽了一声,又戴上耳机。王皓听见那熟悉的“嘀嗒”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像黑夜里的心跳。
他没回头。
他就那么靠着,不动,也不说话。
屋檐下,一只耗子窜过,尾巴扫了扫瓦片。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