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还在响。
子弹打在铁匠铺门口的石墩上,溅起一串火星,像过年时小孩甩的摔炮。雷淞然趴在地上,耳朵嗡嗡的,嘴里咬着根草棍,也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反正现在叼着,还挺稳。
他不敢抬头,可又忍不住想看一眼蒋龙在哪儿。
就见一道黑影贴着地皮滚过来,快得像条泥鳅——不是别人,正是蒋龙。他刚落地那一下没站稳,膝盖磕在碎瓦上,“咔”一声,听着都疼。但他立马弹起来,一个后空翻,整个人腾到半空,两条腿在空中划了个圈,稳稳落进街心那个被雨水泡塌的小坑里。
“哎哟我操!”雷淞然低声骂,“你这哪是逃命,你是来演《三岔口》的吧?”
没人回他。
蒋龙猫在坑里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发现右手手背蹭破了皮,血丝混着煤灰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也没当回事,只把红腰带紧了紧,那上面绣的“龙”字早被烟熏得发黑,歪歪扭扭像个蚯蚓。
街对面,三个兵端着汉阳造,正往这边瞄。其中一个还特意蹲下,拿枪托抵肩,眼神死死锁住坑口。另一个喊:“别让他跑了!抓住活的有赏!”
话音未落,蒋龙猛地从坑里窜出,不是往前跑,而是斜着一跃,撞向路边那只装桐油的大木桶。桶早就倒了,油也漏得差不多,只剩一层黏糊糊的底子沾在内壁。他这一撞,桶轱辘几圈,撞翻旁边一辆卖糖葫芦的推车,竹签子撒了一地。
“砰!”一枪打空。
第二枪擦着他后脑勺飞过,打中了身后药铺的招牌,“裕通”俩字当场少了一横。
蒋龙不回头,顺势又翻个跟头,这次是前空翻,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脚尖一点,直接冲向左侧巷口那两个刚冒头的兵。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扑到眼前,短棍横扫,一人腿弯挨了一下,“哎哟”跪地,另一人举枪要砸,蒋龙矮身躲过,反手一肘顶在他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一仰,脑袋磕在门框上,当场晕菜。
他顺手去掏那人的弹夹,摸到一半,听见头顶瓦片响。
抬头一看,二楼窗台冒出个脑袋,枪口正往下探。
蒋龙眼睛一眯,抄起地上那根断了的扁担,用力一甩——扁担打着旋儿飞上去,“咚”砸在那人手腕上。枪掉了,顺着屋檐滑下去,掉进一堆烂菜叶里。
“谢了啊,楼上那位!”蒋龙咧嘴一笑,“下次记得戴手套!”
说完,他转身就跑,不是直奔安全区,而是故意绕了个大弧线,专挑亮处走。他知道,只要自己动,敌人的注意力就会跟着动。
果然,街口几个兵立刻调转枪口,追着他身影扫射。
“哒哒哒——”子弹追着他屁股后面炸开,青石板上打出一个个小坑,灰尘乱飞。
蒋龙一边跑一边数:三、四、五……一共五个人在开火。他心里有了底:火力不算密集,说明对方也没多少子弹,真敢冲上来近身的,一个都没有。
他突然停下,原地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接着往上一跳,双手撑住一家裁缝铺的遮阳棚架子,借力翻上了屋顶。
这一下太突然,底下兵全愣了。
“这人会轻功?!”有人脱口而出。
“放屁!那是戏班子练的!”另一个吼回去,“给我打!打他的腿!”
几杆枪同时瞄准。
蒋龙趴在屋脊上,听见子弹“噗噗”打进木梁的声音,像有人拿锤子敲钉子。他不敢久留,翻身滚到另一侧,脚踩屋檐瓦片,借力一跃,直接跳向对面三层楼高的当铺外墙。
墙上有排水管。
他一把抓住,哧溜滑下半截,落地时滚了一圈,卸掉冲劲,站起来拍拍裤子,居然还有心情整理了下衣领。
“你他妈真是属猴的!”雷淞然躲在断墙后头看得真切,忍不住喊出声。
蒋龙朝他比了个手势:**别动,等风。**
雷淞然不懂啥叫“等风”,但看他意思,大概是让他别乱蹿。
他听话地缩回去,靠墙坐着,怀里还抱着那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木棍。棍子一头削尖了,像是以前谁用来挑货的。他刚才就想用它戳人,结果发现手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
这时,一阵风吹来。
带着火场的焦味,还有一点烧腊的味道——不知道哪家的腊肉摊子也被点了。
风正好从南往北吹。
雷淞然眨眨眼,忽然明白了蒋龙的意思。
他慢慢爬到墙根,那儿堆着几个陶罐,大的小的都有,全是以前腌酸菜用的,现在空了,落满灰。最大的那个足有半人高,口朝天,像个张嘴的蛤蟆。
他举起木棍,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老子今天要干票大的。”
然后狠狠一棍子砸下去!
“哐——哗啦!”
罐子应声而裂,碎片四溅,尘土混着陈年霉味猛地炸开,随风卷成一团灰雾,直扑街心。
那几个刚重新列队准备推进的兵猝不及防,迎面就是一脸土。有人本能闭眼,有人抬手挡脸,还有一个正要瞄准,结果枪管进了灰,咳嗽两声,差点把枪扔了。
“我操!什么东西?”
“沙子?还是石灰?”
“看不见了!快退!”
混乱中,一人脚下一滑,踩到碎瓦,“哎哟”一声坐地上,枪甩出去老远。
雷淞然见状,立刻扯开嗓子吼:“老子会法术!专炸狗眼!你们再追,下一罐我扔的是毒烟!让你们七窍流血,拉三天稀!”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中气十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街对面顿时安静了几秒。
几个兵互相看看,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他……他真有邪术?”
“别听他胡扯!冲过去!”
“你冲你冲!我不去!刚才那灰进眼睛疼死了!”
就在他们犹豫的当口,蒋龙已经从侧面绕回来了。
他没走大街,而是踩着垃圾堆爬上一处坍塌的围墙,像只夜猫子一样低姿爬行,最后从一堆晾衣绳底下钻出来,悄无声息落到雷淞然身边。
“干得漂亮。”他低声说,脸上难得露出点笑,“你这嗓子不去唱戏,真是浪费。”
“那你去唱得了。”雷淞然喘着气,“我宁愿在这儿挨枪子儿。”
蒋龙没接话,只把短棍插回腰带,然后伸手拍了拍雷淞然肩膀:“接下来听我的——我往前引,你断后掩护,咱们斜着撤,别走直线。”
“为啥不一起跑?”
“因为敌人喜欢打移动靶。”蒋龙指了指街口,“你看他们站位,左边高,右边低,要是我们一块儿冲,肯定被交叉火力锁死。但我要是单独动,他们就得选目标。你趁他们分神,就能溜。”
雷淞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懂这个?”
“我在戏班翻跟头的时候,师父教的。”蒋龙咧嘴,“他说观众眼睛只能盯一个人,你要想抢戏,就得动得比别人快。”
“所以你现在是在抢戏?”
“我现在是在保命。”蒋龙脸色一沉,“别废话了,准备走。”
说罢,他猛地起身,往前一跃,故意踩翻一个破箩筐,发出巨大声响。紧接着,他一个侧滚翻,滚进街边一条窄缝,那是两栋房子之间的夹道,宽不过两尺,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他在那儿!”有兵喊。
枪声立刻响起。
子弹打在夹道两侧墙上,砖屑乱飞。
蒋龙在里面猫着腰快跑,听见头顶“嗖嗖”声不断,知道他们不敢扔手榴弹——怕炸到自己人。他嘴角一扬,心想:**这就对了,你们狠不下心,我就活得久一点。**
跑到尽头,他一个鱼跃翻出,落在一堆煤渣上,滚了半圈站起来,朝雷淞然方向挥手。
雷淞然见信号,立刻从断墙后爬起,猫着腰贴墙根走。他不敢跑太快,怕引起注意,也不敢太慢,怕被落下。
他一边挪一边回头瞅,发现那几个兵果然被蒋龙吸引了,全都冲着夹道那边开枪,没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