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王皓呼吸微微一顿,但脸上没露出来。他只是点点头,伸手把那两包烟往前推了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酒洒了,回头我补一瓶新的。”
克劳斯没拦他。
他转身去墙角搬了把木椅,坐下,顺手把煤油灯往这边挪了挪。灯光照在两人之间,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您当年是工兵?”王皓忽然问。
克劳斯抬眼。
“怎么?”
“我查过资料。”王皓语气平平,“一战前,德国在汉口设租界,你们工兵部队负责建防御工事。斜楔式通风口、双层钢板防爆门、地下管道网……这些设计,都是你们搞的。后来租界没了,图纸也被收走了。但我知道,有些人会把图记在脑子里。”
克劳斯没动,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查得很细。”
“我干的就是这个。”王皓扯了下嘴角,“死人不会说话,但他们的房子会。城墙怎么砌,地道怎么挖,门轴朝哪边转,都能看出心思。您这样的老师傅,见过的比我们翻书看到的多得多。”
克劳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父亲也是干这行的?”
“不是。”王皓摇头,“他是个挖墓的。十年前在荆州,被人乱枪打死的。临死前,把一本《楚辞》塞进我怀里。”
屋里一下子静了。
克劳斯没再问。
过了会儿,他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废铁里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抖开,是一张泛黄的工程图,上面画着几条交错的线,标着“D-7”“B-3”之类的编号。
“这是德租界旧排水系统的一部分。”他说,“如果你真想找安全路子,别走大街。有些管道还在用,只是没人知道入口在哪。”
王皓没接图。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没撒谎。”克劳斯把图纸折好,塞进他手里,“你的眼神不对。很多人来找我,眼睛里只有钱,或者怕。你不一样。你怕,但你还往前走。”
王皓握紧图纸。
“我不求赢。”他说,“我只求别输得太快。”
克劳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二锅头,放在桌上。
“拿去。”他说,“下次来,带包德国烟。哈德门太呛。”
王皓笑了下,把酒收进皮箱夹层,站起身。
“您要是哪天想离开这儿,我可以帮您安排车票。去北平,或者上海。”
“我不走。”克劳斯摇头,“这儿是我的地方。我修我的机器,过我的日子。你们的事,我不管。”
“可您刚才管了。”
克劳斯没答。
他送王皓到门口,开门时,晨雾涌进来,糊了满屋灰白。巷子里开始有早点摊子出摊,油锅滋啦作响,远处传来电车铃声。
“别再来得太勤。”他低声说,“有些人,会盯铺子。”
王皓点头:“我知道。”
他拎着皮箱走出巷子,脚步不快,也没回头。直到拐过两个弯,进了主街,才从兜里摸出那张图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街面上人多了起来,黄包车夫吆喝着拉客,卖报的小孩举着报纸喊“号外”,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蹲在路边啃烧饼,报纸上印着“汉口商界会议今日召开”的标题。
王皓穿过人群,走进一家茶馆,在角落坐下,要了碗粗茶。
他没喝,只是盯着窗外。
手伸进衣袋,摸到那块磨得光滑的旧木牌,冰凉的,硌着指尖。
他没拿出来,只是攥着。
外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侧脸瘦削,嘴里叼着烟斗。
王皓低下头,吹了口气,茶面起了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