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巷口的煤灰照出一层薄亮,张丽丽踩着碎砖往前挪。她刚从磨坊区绕出来,脚底那双粗布鞋早磨穿了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她没停,也不敢停,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沾满黄土和草屑的小腿。她右手攥着一块断砖,左手虚扶着墙,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阵跑得够狠。她听见身后有喇叭声,沙哑地喊“发现可疑分子”,还听见皮靴砸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拐进这条窄巷时,心跳还在撞肋骨,像有人拿锤子往里敲。她喘了口气,把嘴张开一点,用喉咙吸气,这样不呛。她知道不能歇,一歇就起不来。
巷子两边是老屋的后墙,墙皮剥得到处是疤,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她贴着墙根走,耳朵竖着,听动静。前面没声音,后面也没追上来,可她不敢信这安静。她刚迈出一步,头顶瓦片“咔”地响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跃下,落地没声,像猫踩棉花。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半块布巾,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井水。他右肩斜背着一把刀,刀鞘漆黑,刃未出,但张丽丽一看就知道——那是要命的东西。
她想往后退,脚刚动,对方已冲到眼前。
她举砖砸过去,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想到。可那人头一偏,砖擦着他耳侧飞过,“咚”地砸在墙上,碎成几块。他左手一探,直接踹中她腰眼。
那一脚不重不轻,专打软筋。张丽丽“呃”了一声,整个人歪下去,膝盖撞上石板,疼得眼前发黑。她想撑住,手刚按地,那人又是一记横扫,腿风带起尘土,把她掀翻在地。
她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到石头,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杂音。她张嘴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只挤出半声“咳”。她左手本能去摸腰,一碰就钻心地疼,整条右腿麻得不听使唤。
那人没停。
他拔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在他眼里。他往前踏一步,左脚踩住她左臂,右手缓缓抽刀。
张丽丽这才看清他的脸。
三十来岁,瘦,颧骨高,右眼有道疤,从眉尾划到眼角,像是旧伤。他不说话,也不骂人,就那样盯着她,像看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虫子。
她想滚,可腰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抬右腿蹬了一下。那人轻轻一压膝弯,就把她腿别开。她左手撑地,想往后蹭,可地面粗糙,手掌蹭破了皮,血混着灰泥往下滴。
她终于开口:“你……你要干什么?”
那人没答。
他抽出整把刀,刃口在晨光下一闪,像冰裂开一道缝。他举起刀,手臂平举,刀尖对准她胸口,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劈下。
张丽丽瞳孔缩紧。
她看见刀锋离她脖子还有三尺,两尺,一尺半……
她猛地扭头,右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石,朝他脸上甩过去。
那人头一偏,石子擦着他鼻梁飞过,砸在墙上。他眉头都没皱,刀势不变,继续下压。
她再抓一把土,扬过去。
土散开,迷了他一眼。他眨了一下,动作微滞。
就是这一瞬。
她拼尽全力翻了个身,想用肩膀顶地爬起来。可腰眼剧痛,像有根铁丝在里面绞,她刚撑起半边身子,就被他一脚踩回地上。
“砰!”
后背撞地,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抖。她嘴里发腥,不知是不是咬破了舌头。
那人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刀重新举过头顶。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张丽丽仰躺着,左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崩裂,血混着泥。她瞪着眼,盯着那把刀,看着它一点点落下来。
刀影盖住了她的脸。
她闭不上眼。
她听见风声,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像冬天割猪草时菜刀砍进冻肉的动静。
她张着嘴,喘不上气。
巷外传来一声狗叫,很远,像是从城西那边传来的。风吹过墙头,把一件湿衣裳吹得晃荡,水珠滴下来,落在她额头上,凉得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