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巷口的煤灰照出一层薄亮,王皓的脚底就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他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洛阳铲差点脱了扣,后背猛地撞上湿漉漉的墙皮,半截碎泥簌簌往下掉。雷淞然在前头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虚扶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走快点。”王皓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别停。”
李治良抱着竹简,两手死死箍着那卷泛黄的旧纸,指节发白。他一步一回头,眼睛扫着巷子后头的拐角,生怕再蹿出个黑影来。史策走在最后,摘了墨镜夹在中山装口袋里,右手一直按在腰侧,那儿别着一把短柄算盘,边角都磨出了铜光。张丽丽落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墙根挪步,腰上的伤让她每走几步就得缓一口气。
六个人贴着墙根,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耗子,悄无声息地钻进法租界深处。巷子越走越窄,两边是歪斜的货栈和堆满木箱的库房,铁皮屋顶锈得发红,檐角挂着滴水的麻绳。空气里飘着一股潮霉味,混着远处不知哪家厨房炖肉的香气,勾得人肚子直叫。
“到了。”王皓在一处塌了半边的货栈门口停下,抬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门后是个废弃的装卸区,地上散落着碎麻袋和断木条,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油桶。他往里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招手让其他人进来。
雷淞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油桶,仰头喘了两口气,咧嘴笑了:“活下来了。”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直抖,可那笑声听着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李治良没笑。他靠着另一侧墙根慢慢蹲下,把竹简放在腿上,低头盯着它,嘴唇微微动着,也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过了会儿,他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竹简边缘,动作小心得像在擦孩子的脸。
“没人追。”王皓站在门缝边,眯眼朝外看了会儿,低声说,“街上巡捕还是老样子,黄包车、洋行伙计,该干嘛干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这身板,站出去比他们还像难民。”
史策揉了揉眉心,手指压着眼角那块常年戴墨镜压出的浅印。“先歇会儿。”她说,声音不大,但稳,“谁也别说话,省点力气。”
没人反对。张丽丽靠墙坐下,慢慢把右腿伸直,手按在腰眼处揉了两下,疼得吸了口凉气。雷淞然听见了,扭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啥,最后只咽了口唾沫,把嘴闭上了。
王皓靠着门框站着,没坐。他把洛阳铲横放在腿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铲杆上的裂痕,那是刚才宫本太郎一刀劈出来的。虎口还在渗血,布条缠得潦草,血已经把半截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低头看了眼,没管,只是把铲子往怀里收了收。
“克劳斯那人……”李治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咋就敢砸呢?”
“他敢砸,说明他不怕。”王皓接话,语气平淡,“扳手不是随手捡的,是专门带去的。那种人,平时不吭声,真动手,一击必中。”
“那他图啥?”雷淞然问,“又不欠咱钱,也不像认识。”
“谁知道。”王皓摇头,“可能是看不惯穿黑衣的拿刀砍人,也可能是烦了隔壁天天打架。这种老外,心思比咱们的算盘珠子还难拨。”
史策哼了一声:“你倒是给他找了个好理由。”
“我不是找理由。”王皓扯了下嘴角,“我是说,这世道,能有人肯扔扳手,就已经算烧高香了。别指望他还递把枪。”
雷淞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鞋尖,忽然说:“我刚才跑的时候,看见巷口晾了件蓝布衫,跟我娘以前做的那件一模一样。”他顿了顿,“我就想,要真死了,连件换洗的都没有。”
没人接话。
过了会儿,李治良小声说:“你要死了,我给你烧一套。”
“得,那你得记得多烧双袜子。”雷淞然翻了个白眼,“我脚冷。”
李治良点点头,认真地说:“烧厚的。”
史策忍不住笑了下,又赶紧压住,咳嗽两声掩饰过去。张丽丽也跟着扯了下嘴角,可刚动一下腰,又皱起眉来。
王皓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洛阳铲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他耳朵还竖着,听着外面街上的动静——黄包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远处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巡捕皮靴踏地的节奏。
“这地方……”李治良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了,“跟咱村后头那个破庙似的,就是味儿大点。”
“破庙还没这干净。”雷淞然说,“咱那庙老鼠都能当家主。”
“可这儿……”李治良没往下说,只是把竹简又往怀里搂了搂。
王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东西在就行。人也在,就还能往前走。”
“往前走?”雷淞然苦笑,“走哪儿去?刚被人拿刀追着砍,下一回是不是直接埋了?”
“不下一回,现在就得想怎么活。”王皓声音低下去,“宫本太郎不会就这么算了。佐藤也不会。咱们现在在法租界,他们不敢明着来,可暗地里,有的是办法。”
“那你说咋办?”雷淞然瞪着他,“你总不能让我拿嘴皮子把他们说走吧?”
“我不指望你。”王皓说,“我指望你别乱吃包子。”
雷淞然一噎,随即反应过来:“合着你还记仇呢?”
“我记性不好。”王皓闭上眼,“但我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