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鸡叫得比刚才勤了些,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更夫。王皓蹲在墙角,手心里全是汗,肩上的伤渗着血,湿透了半边袖子。他没动,也不敢喘粗气,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有没有新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马灯的光。
佐藤走了,可包围没撤。那群人还守在巷口,像铁钉一样钉死四面出路。担架抬走了,苏菲护士被拖回暗处,生死不知。三小时时限从那一刻开始掐着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不能再等了。
他扭头看了眼屋里。煤油灯灭了,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照出几个人影:史策靠门站着,手搭在算盘上;雷淞然蜷在墙根,两条腿伸得老长,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李治良坐在角落,怀里抱着那个木匣子,手指抠着边缝,指节发白;张丽丽靠着东墙,手里攥着一根铁条,眼睛一直没闭。
“都活着吧?”王皓低声问。
“还活着。”史策回,“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倒不饿,”雷淞然蹭地坐起来,“就是憋得慌。再这么猫着,我都快成耗子了。”
“耗子还能打洞呢。”王皓撑着膝盖站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没管,“咱们也得给自己刨条路。”
他说完,走到墙角一堆杂物前,一脚踢开几块烂木板,露出三个黑乎乎的大铁桶——旧货栈留下的柴油桶,一人高,锈得厉害,桶身还有凹痕,估计是早年搬货时磕的。
“这玩意儿能用。”他说。
雷淞然一个鲤鱼打挺蹦过来:“哥!你是不是有招了?”
“不是有招,是没得选。”王皓拍了拍桶身,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油味还在,说明没洗干净。这种桶,扔火里能炸,推出去能撞门,还能当掩体。咱现在缺武器、缺车、缺枪,但它好歹是个‘东西’。”
“那咱就这么冲?”雷淞然摩拳擦掌,“我把桶滚到后窗,踹开就跑!”
“你跑个锤子。”史策冷不丁插话,“西头屋顶有人拿枪瞄着,你脑袋刚露出来,就得变筛子。”
“那你说咋办?”
“别吵。”王皓打断他们,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地上。那是他昨夜凭记忆画的街区草图,歪歪扭扭,但街道走向、建筑位置都标得清楚。“你们看——东巷是主路,佐藤亲自守着,至少三十人。南边货栈门口站了六个带家伙的。北墙洞被水泥封了。西头屋顶有枪手,窗户对街,视线通透。”
他用烟斗杆点了点图纸中间一条细线:“只有这条后巷,堆着破箱子、烂木头,平时没人走。宽不到两步,拐两个弯,通到隔壁街区。只要冲过去,就能甩开第一层封锁。”
“可怎么过去?”李治良小声问,声音有点抖,“那边……那边也有守的人吧?”
“肯定有。”王皓点头,“但我观察过,那边是死角,灯光照不到,人也不多。他们以为我们不敢从那儿走,因为太窄,容易被堵死。可正因如此,防备最松。”
“所以你是想……”史策眯起眼。
“声东击西。”王皓说,“一个人去东边制造动静,比如砸窗、喊话、甚至点个火。其他人趁乱从后巷突围。不求打赢,只求脱身。”
屋里一下子静了。
雷淞然咧嘴笑了:“这招好!我来闹腾!我嗓门大,骂人都能骂出花儿来!”
“你不行。”史策摇头,“你一开口,敌人就知道是诱饵。”
“那你上?”
“我也不合适。我一露脸,他们认得我是记者出身,反而会盯得更紧。”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都看向王皓。
“别看我。”王皓摆手,“我肩上有伤,动作慢。而且佐藤最想抓的就是我,我要一冒头,他们全得扑上来。”
“那谁去?”李治良结巴了,“我……我更不行,我一吓就哆嗦……”
“你倒是实诚。”雷淞然撇嘴。
“可你要是不去,咱们全都得困死在这儿。”史策盯着他,“李治良,你怕,我们都怕。但怕归怕,事儿还得做。”
李治良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咬了咬嘴唇。
忽然,他把木匣子往怀里一塞,站起身,声音还是颤的,但说得清楚:“那……那我去。我不说话,我就……我就把油桶推到东边窗下,然后……然后掀翻它,让它滚下去砸地。响了,你们就跑。”
王皓看着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好样的!”雷淞然猛地拍他肩膀,把他拍得一个趔趄,“表哥,你今天可算说了句硬气话!”
“我不是为了硬气……”李治良小声嘟囔,“我是……我不想连累大家。”
屋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死守等死,而是有了方向,有了分工。
王皓咳嗽两声,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计划还得细。油桶我们准备三个。一个留在原地备用,一个由李治良带到东窗制造声响,另一个——雷淞然,你抱着它从后巷冲出去,当盾牌用。桶重,子弹一时打不穿。”
“明白!”雷淞然一把抱住最近的油桶,试了试重量,“嘿,还挺沉!正好挡枪子儿!”
“史策跟在我后面,”王皓继续说,“她懂罗盘,能辨方向。张丽丽断后,防追兵。一旦脱出第一圈,立刻分散,按约定地点汇合——法租界电车总站后的小茶馆。”
“记住了。”史策点头。
“要是走散了呢?”李治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