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刚拐过下坡路的第一个弯,车斗还在晃,王皓就从后排坐直了身子。他没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也没去理副驾上那个缩着脖子、手死攥方向盘的司机,而是伸手把前排座椅往前推了推,脑袋挤进驾驶室和车厢之间的空隙,声音不高不低:“右拐,进林子。”
司机一愣,脚下一滑差点踩到刹车。
“啥?主路还没走完呢!”
“听他的。”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合文俊,枪杆靠在腿边,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王皓没解释,只盯着前方那片被杂草半掩的岔口。那地方看着像野猪拱出来的烂泥道,歪歪扭扭钻进松林深处,连个车辙都没有。但王皓知道,那是采药人三十年前踩出来的老路,后来山体滑坡埋了一半,外人根本看不出还能走车。
追兵的引擎声已经能听见了,在坡底嗡嗡地响,越来越近。
“再不拐,等他们上来,咱们就得在敞路上硬拼。”王皓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信我,还是信你的油门?”
司机咬了咬牙,方向盘猛地一打。
轮胎碾过路肩,压断几根枯枝,车身剧烈一晃,整个卡哐当一声陷进泥地里。前轮卡在一道浅沟中,打滑两下才重新抓地,车头终于调进了那条窄道。
“操!”司机骂了一声,额头冒汗,“这路能走?”
“现在不能,等会儿就能。”王皓收回身,顺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又掏出炭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道线,嘴里念叨,“龟儿子咧,真当老子是书呆子?”
车厢里没人说话。蒋龙蹲在车斗角落,耳朵贴着铁皮,听后面动静;张驰一手扶着靠背,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王皓的手——那支炭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像在刻命。
王皓画完,把纸折成小块,递给司机:“照这个走。三里后有个‘之’字弯,别急转弯,贴左边山壁走,右边是塌方区,土层虚。”
司机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成疙瘩:“这……这是你自己画的?”
“地图局印的给你看?”王皓冷笑,“老子小时候在荆州挖墓,哪次不是靠脚量出来的?这山脊走势,跟楚国贵族陪葬坑的封土堆一个样——高一点藏不住人,低一点埋不住宝,就这种半坡地形,最适合设伏。”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下,笑得有点丧:“这辈子和沙土作伴,下辈子还得挖墓,命呗。”
可话虽这么说,他眼神却亮得吓人,盯着前方林隙,像是能透过树影看见三里外的每一个弯道。
车继续往前爬。路面越来越窄,两边树枝刮着车厢,发出刺啦刺刺的声音。有几次车轮几乎蹭到崖壁,司机吓得一身冷汗,可王皓始终没喊停,只是偶尔抬手:“慢点”“左打半圈”“压住内侧”。
就这么走了不到两里,后面的引擎声忽然变了。
原本是直线逼近的轰鸣,现在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沿着主路往上冲,另一股则在岔路口迟疑片刻,最终选择了另一条宽些的支路,往东去了。
“他们分兵了。”蒋龙低声说。
“当然要分。”王皓靠着车厢壁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谁都知道大路好走,追兵也一样。他们以为咱们不敢走野道,顶多绕一圈就回来上主路。可他们不知道,有些路,越难走,越安全。”
“那你咋知道?”李木子终于忍不住问,手里还攥着鞭子,指节发白。
“因为我十岁那年,被人追过一次。”王皓声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也是这种天,也是这种林子。我爹把我推进一个土洞,自己往反方向跑。他没活下来,但我记住了那条路——因为每一步,都是他用命试出来的。”
没人接话。
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吹得纸角哗啦响。那张炭笔画的地图还捏在司机手里,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又过了半里,王皓突然起身:“前面五十米,有段陡坡,斜度三十度左右。等会儿我喊停,你就熄火,挂空挡,让车滑下去,别踩刹车。”
“啥?!”司机差点跳起来,“黑灯瞎火的滑坡?翻了咋办!”
“翻不了。”王皓盯着前方,“坡底有棵歪脖子松,树干横在路上,看着像障碍,其实是掩护。咱们一过去,它就把车影全挡了。等追兵开到这儿,只会看见一条死路,以为咱们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