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丽一直坐在车厢中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参与对话。她脸色有点白,嘴唇干,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缓过来。但她坐得笔直,像根不肯弯的竹竿。
克劳斯专注开车,双手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山路开始变陡,车轮时不时打滑,他得不断调整方向。有一次前轮差点滑进沟里,他猛打一把方向,车身剧烈晃动,所有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其实是麻绳)勒住。
“我说克劳斯哥,你悠着点啊!”雷淞然喊,“我这条命刚捡回来,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克劳斯没理他,只低声说了句德语,听不清内容,语气肯定不善。
李治良抱着布包,慢慢松开了些力道。他抬头看天——树叶稀了,能看见蓝天白云。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不像刚才那么刺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下来了。
不是做梦。
不是侥幸。
是他和表弟、和这些人,一起拼出来的命。
他扭头看雷淞然,小声说:“表弟,你说咱回去以后,还能放羊不?”
“放啥羊!”雷淞然瞪眼,“咱现在是携宝逃亡的江湖客!再说了,山东那破山沟,风沙大,草都秃的,羊啃三天就得搬家。你真想回去,不如想想怎么在四川找个平坝子,养两头猪,种点辣椒。”
“养猪我也行。”李治良点头,“就是得先安顿下来。”
“安顿?”雷淞然笑出声,“你以为这是去串亲戚?咱手里拿着人家要抢的东西,走到哪儿都是靶子。想安生?等把这破钗送进博物馆再说吧。”
“博物馆?”李治良愣住,“那是个啥地方?”
“就是专门收宝贝的地儿。”雷淞然说得煞有介事,“进去就不归你管了,国家看着,贼都偷不走。”
“哦……”李治良似懂非懂,“那咱也算做了件好事?”
“必须的。”雷淞然拍拍他肩膀,“咱俩虽然穷,可没偷过东西,没坑过人,这次帮王皓护宝,那就是大义士!将来写进书里,标题我都想好了——《山东双侠携宝闯江湖》!”
“你少吹牛。”史策忍不住开口,“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还想进书里?先把命保住再说。”
“策姐,你这就没意思了。”雷淞然咧嘴,“人总得有个盼头吧?你看王皓,整天愁眉苦脸,其实心里也想着楚国那些破罐子能进博物馆呢,对吧?”
王皓抬头,推了下眼镜:“我不是愁这个。”
“那你愁啥?”雷淞然问。
“我愁的是——”王皓顿了顿,“前面这条路,到底有没有桥。”
众人一静。
确实,他们谁都没走过这条野路。地图是李木子给克劳斯的,克劳斯又转交王皓,信息链条长,细节不明。万一前面塌方、断桥、土匪占道……谁都难说。
但王皓没往下说。他只是看着前方蜿蜒山路,轻声道:“只要车不停,咱们就不停。”
这话像一句咒语,落在每个人心里。
雷淞然不笑了,李治良也不念经了,连一直沉默的张丽丽都微微点头。
克劳斯依旧不说话,但他右手从方向盘挪开,轻轻按了下车喇叭——还是三下短响。
短,短,短。
像是回应,又像是承诺。
卡车继续前行,驶入一段开阔山道。两侧树木渐疏,风大了些,吹得车厢晃动。阳光洒满车身,铁皮烫手,柴油味淡了,空气里多了点草木香。
雷淞然靠在车厢板上,微微晃着身子,嘴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调子。李治良闭眼靠着角落,手还搭在布包上,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史策摘下墨镜收进衣兜,抬头看天。王皓翻开地图,再次确认路线。张丽丽解开外衣扣子,透了口气。
克劳斯盯着前方弯道,左手搭在换挡杆上,右手偶尔调整方向。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们活着,宝还在,车在跑,路在前。
接下来的事,一步一步来。
卡车轰鸣着,碾过碎石,冲向下一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