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还在跑,轮子碾着碎石路,咯噔咯噔地响。车头微微翘起,像是老牛拉重货,喘着粗气往前拱。雷淞然坐在后厢角落,屁股底下是块破麻袋,垫着也不软,但他不嫌硌,反倒觉得这颠簸有点意思,一上一下的,跟小时候坐驴车赶集似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麻花,油纸包着,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揣了好几天。他抖了抖纸,麻花露出来半截,金黄酥脆,沾着点灰也不影响卖相。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哎哟,你还真在这儿啊。”
说着,咔嚓咬下一大口。
声音特别响,像踩断了干树枝,又像冬天踩雪地,清脆得能传到前头驾驶室去。他自己都被这声儿逗乐了,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眯眼:“好家伙,这玩意儿脆得跟响鞭似的!”
没人接话。
车厢里静得很,刚才那股逃命的劲儿还没彻底散,大伙儿都还绷着,连呼吸都压得低。雷淞然咽下一口,左右扫了一圈,发现一个个全耷拉着脑袋,李治良靠墙闭眼装睡,王皓低头看地图,史策扶墨镜不动,克劳斯在前头握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嗐,”他咂咂嘴,“你们这一脸苦大仇深的,以为咱刚才是去给阎王爷拜年了?回来了!人回来了,宝也回来了,车还没散架,这不是好事一桩?”
还是没人理他。
他就乐了,又咬一口,这次故意嚼得更响,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嘴里含了个小风箱。“我说你们听听,这声儿多带劲——咔哧!咔哧!比放炮仗还利索。要我说,今儿该庆功,一人发根麻花,站车顶上喊三嗓子:老子没死!”
张丽丽终于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憋住。
雷淞然立马来了精神,冲她晃手里的麻花:“姐,来一根不?正宗汉口老字号,王记麻花铺子出的,我路过时顺的——哦不对,买的!花了两个铜板呢,贵是贵点儿,可值!你瞧这颜色,焦糖色,不是瞎炸的;你听这声儿,空心的,说明火候正好;你闻这味儿……哎哟我去,香得人脑仁疼!”
他猛地吸一口气,夸张地闭眼陶醉:“芝麻香、油香、面香,三香合一,直冲天灵盖!比那些个洋面包强一万倍,那玩意儿软塌塌的,咬一口像啃棉花,哪有咱中式点心实在?这麻花,一口下去,满嘴渣,越嚼越香,吃完还得舔手指头,不然对不起自己这张嘴!”
李治良忍不住睁眼,小声嘀咕:“你少造孽,那是人家摊主的本钱……”
“嘿!”雷淞然立刻扭头,“表哥你醒了?那你来说说,咱穷归穷,可讲究不能丢。吃食这事儿,最见人品。有人饿急了啃树皮,有人宁死不吃嗟来之食,咱呢?逃命路上还能掏出根麻花,边跑边嚼,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苦中作乐的精神!这是打不死的小强精神!”
王皓抬起头,推了下眼镜,没说话,但眉梢动了动。
雷淞然更来劲了,把剩下半根麻花高高举起,像举着胜利的旗杆:“看见没?这就是咱老百姓的奢侈品!不用金山银山,不用龙肝凤髓,一根麻花,就能让人心头亮堂。你说它便宜吧,两个铜板;你说它贵吧,能救命!刚才那一顿追,枪子儿飞,刀片子晃,我脑子里啥都没有,就惦记着兜里这根麻花——万一我要交代在路上,好歹临死前吃口脆的,也算没白活!”
史策终于摘了墨镜,轻轻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你这人别的不行,吹牛第一名。”
“策姐,这不叫吹牛,这叫实事求是。”雷淞然一本正经,“你摸良心说,咱一路上,谁最稳?谁最敢扛事?谁能在枪林弹雨里还记得兜里有根麻花?除了我雷淞然,还有第二个?”
“那你是怎么记得的?”张丽丽突然开口,声音轻,但带着笑。
“这还不简单?”雷淞然得意洋洋,“昨儿突围前,我顺手塞兜里的。那时候我就想,咱们这一走,不知多久能喘口气,要是饿死了,多冤?所以啊,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出门在外,随身带点干粮,这是基本素养!你看人家古人打仗,背囊里都揣饼;咱现代人进步了,带麻花,高级!”
他边说边掰下一小段,递过去:“来,尝一口?保证让你忘掉刚才那群拿刀的疯狗。”
张丽丽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刚碰到麻花,指尖就被碎屑沾上了。她低头一看,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哪是吃,是撒石灰啊?”
“那叫气势!”雷淞然振振有词,“吃麻花就得豪横,不能细嚼慢咽装斯文。你看我——”他又咔嚓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这才是劳动人民的吃法!又快又狠,渣都不剩!”
王皓终于笑了,低声说:“你这嘴皮子,不去说书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