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一点零七分。第三本《楚器图释》还没来。
他站起身,想去催,又坐下。催也没用,老头的规矩比城墙砖还硬。
他掏出烟,这次没忍住,拆开一根,放在鼻下闻了闻,提神。烟丝潮,味闷,可好歹有点刺激。
一点十八分,《楚器图释》终于送来。
这书是民国初年一位金石学者私印,流传不广,王皓还是托了琉璃厂一个旧书贩才打听到藏本。他翻开卷四,直接翻到“楚地秘器”章节,眼睛一行行扫过去。
突然,指尖一顿。
“涡纹锁钥制”条目赫然在目。
他屏住呼吸,逐字读下去:
“楚匠制秘匣,好以涡纹为引,三连者,示锁闭之法。纹若断实续,乃机关所在。开匣需用引子,嵌于匣体‘舌底’之槽,气吹或力推,则机括自启。常见于祭祀重器,防窃防盗。”
他心跳快了一拍。
“舌底”?
他赶紧往下看,底部凸起如舌状之凹槽,形似倒置短匕,深约寸许,宽窄因器而异。详见《荆州府志·工巧录》。”
王皓猛地合上书,差点把桌板拍响。
他低头翻自己笔记本,找到之前画的玉璧中心凹陷草图——形状窄长,前端略尖,后端宽厚,确实像一片倒置的短舌!
他深吸一口气,从皮箱里抽出另一张借阅单,刷刷写下:“光绪版《荆州府志·工巧录》”。
等了整整二十七分钟,老头才慢悠悠把书拿来。
王皓接过,手有点急,差点撕了封面。他赶紧放轻动作,翻开“工巧录”章节,一页页翻,眼睛扫过那些造桥、铸钟、雕木的记载,终于在第十七页找到一段:
“古匠造秘匣,设引槽于器之舌底,以铜舌嵌钥,气吹则启。今沙市尚有老匠传此技,然多用于嫁妆锁屉,真义渐失。”
他盯着“舌底”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一扯,眼底亮了一下,像黑屋子里有人划了根火柴。
原来如此。
“钥在舌底”根本不是谜语,也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操作指引——真正的钥匙,必须插入某个器物底部的舌状凹槽,才能启动机关。而玉璧上的纹路,就是告诉你这个“舌底”长什么样、怎么对接、如何触发。
他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快速画下结构图:玉璧是说明书,金凤钗是引子,要找的,是一个带有“舌底”凹槽的青铜器或木匣,只有把金凤钗插进去,才能打开下一步。
他画完,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落了。
他抬头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斜光穿过玻璃裂痕,在桌面投下一道歪斜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着,一粒粒,慢慢飘。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然后,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准备把结论写下来。
左手压着摊开的《荆州府志》,右手执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着。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没出声。
笔尖离纸面一寸,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