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策把墨镜摘下来的时候,阳光正斜着照在她左手上那枚翡翠戒指上。戒面刻的“策”字反了光,晃得她眯了下眼。她没戴手套,手指直接摸到中山装内袋里的铅笔头和半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王皓临走前塞给她的笔记复印件,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凹槽形状,旁边写着:“舌底,倒匕状,深寸许。”
她把纸折好塞回去,重新戴上墨镜,又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鞋尖有点开胶,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她没换。太干净的鞋不像学生穿的,尤其是来请教教授问题的学生。她特意在巷口泥地里蹭了几步,鞋帮沾了点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书包是临时借的,帆布的,背带磨出了毛边,里面只放了一本旧笔记本、一支断芯的铅笔、还有半块干硬的芝麻饼——这是她早上顺手揣的,以防万一被拦下盘问时能假装饿了。她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前,又用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这身打扮往大学门口一站,活脱脱一个从郊区赶来的穷学生。
教授姓陈,名守业,六十出头,在燕京大学教古器物学,专攻先秦工艺,脾气出了名的倔。听说有学生拿《楚器图释》里的冷门条目去问他,当场把书摔桌上说:“你们现在的小年轻,不读原文,专挑偏门考老师?”王皓查完书回来提过一句:这老头要是肯开口,说明你问到了点子上;要是闭门不见,那你连门槛都别想摸。
史策到的时候,陈教授刚下课回家,拎着个藤编提篮,里面装着两根大葱、一把青菜,还有一小瓶酱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领口别着一枚铜质校徽,走路慢悠悠的,后脑勺一撮白头发翘着,像鸡冠子。
她等他走到寓所门口掏钥匙,才快走两步上前,声音压低,带着点怯:“陈教授……您好,我是燕大旁听生,叫林小满。我……我想请教您个问题。”
陈教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但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她围巾底下藏着几根假辫子。他没说话,手停在锁孔上。
史策赶紧翻开笔记本,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一页潦草的图:“我在《楚器图释》里看到‘涡纹锁钥制’这一条,说要‘气吹则启’,可我们县里老匠人讲,这种机关得用火燎一下才能开……是不是记错了?”
陈教授眉头一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胡说八道!火燎?那是炸药引信!谁教你这么讲的?”
“是我们村一个修棺材的老木匠……他说他爷爷当年给大户人家做过暗屉,非得烧一下才弹开。”
“荒唐!”陈教授把钥匙收进兜里,转身盯着她,“你读的是哪一版《楚器图释》?”
“民国三年印的,封面有点破。”
“第三十七页,中间那段话,背给我听。”
史策心里咯噔一下。她根本没看过原书,全靠王皓抄给她的一段摘要。她低头翻本子,假装在找,嘴里念叨:“呃……‘纹若断实续,乃机关所在’……后面是……‘以引子触之,可启’……再后面……好像被水泡了,看不清。”
陈教授哼了一声:“看来你也没真读。不过……”他顿了顿,“你能提到‘气吹则启’,说明至少翻过书。进来吧,五分钟。”
门开了。
屋里不大,一间外室摆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周礼·考工记》的拓片,角落里堆着几摞旧书,散发出淡淡的霉味。陈教授让她坐,自己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你说的那个老匠人,说的可能是‘热胀冷缩’原理,但不是楚器。”他放下杯子,“楚国工匠做秘匣,讲究隐蔽,机关藏在器底,有个凹槽,形如倒置短匕,他们管那地方叫‘舌底’。插进引子,轻轻一吹气,簧片震动,锁就开了。”
史策心跳加快,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哦……所以不是火烧,是吹气?”
“对。而且这个‘舌底’的形状很关键,前端要微翘,像舌尖一样,才能卡住簧片。你要是拿个平头铁钉去捅,机关反而会锁死。”
她赶紧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故意把前端画直了。
陈教授瞥了一眼:“不对,这里弯一点,像这样。”他伸手拿过铅笔,在她本子上改了一下。
史策看着那个弧度,脑子里立刻对应上了王皓画的结构图——完全一致。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问:“那……如果引子不是金属的呢?比如是金的、玉的,也能用吗?”
陈教授笑了:“材质不打紧,只要形状对。老话说‘钥不在贵,在合’。我早年在荆州见过一个嫁妆箱,钥匙是银簪子改的,照样能开。”
史策点点头,又问:“要是没有原配的引子,光看纹路,能知道‘舌底’长什么样吗?”
这次陈教授沉默了几秒,眼神忽然警觉起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她一愣,“就……就是好奇嘛。我们那边有人收了个破盒子,纹路特别怪,像云又像蛇,我哥琢磨了好几年都没打开,就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辨认。”
“你哥?”
“嗯,他以前是木匠,后来腿摔坏了,就在家鼓捣这些老东西。”她翻开本子,指给他看一幅画——正是王皓笔记本上那张简化版凹槽图,去掉了涡纹,只留轮廓。
陈教授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缓缓点头:“这倒是有几分像。深约寸许,前端微翘,确实是古法‘引槽’的形制。不过……”他抬眼盯她,“你这图是从哪儿来的?”
“我哥画的……他照着那个破盒子描的。”
“你哥叫什么名字?”
“林……林建国。”
“哪个单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