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熄了,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王皓没动。
他坐在干草堆边上,背靠着墙,膝盖弯着,手还搭在裤兜口——那半截铅笔头和纸条就在里面。刚才李治良和他一起摆弄烛台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尤其是底座移位后露出的那道缝隙,还有那一抹红粉似的锈迹。
他眨了眨眼,把杂念甩开。
现在不是琢磨机关的时候。他们得出去,可外面有炮兵、有追兵、有佐藤一郎那种能把人活埋进土里还笑得出声的疯子。靠两条腿翻山?走不了十里就得被人当兔子打了。必须找外援,而且得快。
他低头摸向自己那个破皮箱,手指顺着边缘滑到夹层,咔哒一声弹开暗扣。里面东西不多:一把改装过的瑞士军刀探针、半包哈德门香烟、一个瘪了的水壶,还有……电台。
这玩意儿是他从日军一辆报废卡车上拆下来的,型号老旧,天线断了一截,电池仓也锈得厉害。当时蒋龙还笑话他:“王老师,你背个收音机下墓,是打算听评书解闷?”他没理,只说“这东西比枪好使”。现在,它该派上用场了。
他轻轻掀开干草,把电台拖出来。机身冰凉,表面一层灰,像是死了好几年。他拧开侧面螺丝,用小刀挑出电路板,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细看。灰尘堵了接口,几根焊点脱了,最要命的是电源线断了头,只剩半截裸铜丝吊在外面。
他咬住牙。
电没了,天线坏了,信号发不出去,等于烧火棍一根。
可教堂里能用的金属物件就那么些:铁钉、门环、烛台……他忽然想起刚才烛台下沉时,底座移位后露出来的那道缝。他记得自己伸手进去探过,碰到了一段硬东西——电线。
对,电线!
他猫着腰蹭过去,贴着祭坛边沿蹲下,右手伸进烛台下方的缝隙。果然,一段废弃的电线缠在石槽里,像是早年装电灯留下的。他抽出瑞士军刀,割断两端,剥掉外皮,露出里面铜芯。
行了,接上试试。
他回到电台旁,把新电线焊接到天线接口上。焊点不牢,只能先用胶布缠死。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备用电池——是从宫本太郎那辆摩托上撬下来的,日本货,电压不稳,但能撑几分钟。
装上,开机。
指示灯闪了一下,红得像血珠子,然后灭了。
王皓皱眉,拍了下机身,“龟儿子咧,别在这时候耍脾气。”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长按三秒。灯亮了,绿光微弱,但稳住了。耳机插孔有反应。他把耳机戴上,左耳贴紧,右耳听着周围动静。
安全所里鼾声一片。雷淞然在角落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跟拉风箱似的;李治良蜷着身子,脸埋在臂弯里;张丽丽靠墙躺着,呼吸浅但均匀;史策帽子压得很低,一只手还搭在算盘上,警觉得很。
没人醒。
他松了口气,开始调频。
旋钮转了半天,全是沙沙的电流声。他知道不能乱发,得用固定频率,否则谁也收不到。他记着北平地下联络站的频道号——102.3兆赫,短波段,摩尔斯码加密。这个频道本来是用来传文物情报的,现在,得改成求援信号。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写下电文:
> SOS X3
> 位置:鄂西老鸦岭西南三里教堂
> 危险等级:最高
> 请求支援:武装力量,防炮击
> 发信人:王
写完,他撕下纸,塞进口袋。手指在发报键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有多重。
他知道这一按下去,就像往井里扔石头,听不见回响,也不知道底下有没有人接。可要是不扔,井就永远是口死井。
他按下键。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滴——”
摩尔斯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蹦出去,像心跳,又像敲门。每敲一下,指尖都绷着劲,生怕断了节奏。他不敢连发太久,怕信号太强引来敌人监听。发完一遍,停十秒,再发一遍。三遍结束,他立刻切换成接收模式,耳机紧紧贴耳,听那片沙沙声里有没有回应。
没有。
只有风刮过窗缝的声音混在电流里,像谁在远处哭。
他摘下耳机,喘了口气。右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那种“做了事却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空落感。他抬头看窗外,天还是黑的,但山脊线已经能看出轮廓,灰蒙蒙地趴着,像头睡着的野兽。
他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受潮了,点不着。他骂了句娘,把烟夹回耳朵上。
这时候不能慌。他是领头的,哪怕心里像被老鼠啃,脸上也不能露。
他重新检查电台,发现电池温度有点高。这破玩意儿撑不了多久,得省着用。他把电源关了,只留接收模块低功耗运行,耳机线绕成一圈塞进草堆底下,万一有信号,还能听见。
做完这些,他靠回墙上,闭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来救他们的人。
杨雨光?奉系的师长,跟马旭东不对付,前两天听说他在附近换防。但这人讲规矩,没好处不动手,光靠一条电文未必能打动他。再说,他会不会监听这个频段还是两说。
江汉帮?码头那帮兄弟讲义气,可手里没枪,来了也是送菜。
救国团?倒是有心抗日,可组织松散,调动部队得层层上报,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想到这儿,他冷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老子这辈子挖坟掘墓,结果临了还得指望别人抬棺。”
可笑归可笑,他还得等。
他从内衣口袋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再看一遍:**左顺、右逆、中推**。
李治良这小子,平时胆小得连狗叫都躲,没想到真让他看出门道来了。这教堂怕不只是避难所,底下说不定真有路。要是电台没人回,那就只能靠这条线索赌一把了。
他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去。
手指碰到另一样东西——父亲留下的楚式漆耳杯照片,夹在笔记本里。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纸捏了捏边角。
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熊家冢,说“文物是骨头,历史是肉,咱们考古的,就是给人家拼尸的”。后来父亲死了,墓没拼完,骨头也没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