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还在攥着布包。他想起昨夜蜷在桌下时,脑子里只剩一句经:锅里有野菜汤,羊圈门别塌,表弟别赖账……
可现在,他连这句经都说不全了。
雷淞然忽然抬头:“哥,咱得再打听。”
李治良没动。
“你不信他,我也不信。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雷淞然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咱们不能光被人推着走,也得知道推咱们的是谁。”
李治良慢慢点头,还是没说话。
但他松开了抠着破缝的手指,换成了摩挲布包的边角——那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雷淞然蹲回地上,用树枝在刚才的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嘴里念叨:“马旭东要来,日本人也在动,租界那边装傻……这鼎要是真有那么重要,为啥非得等到三日后?”
他顿了顿,“除非……他们都在等什么东西。”
李治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表弟。
雷淞然也停下笔,回望他:“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
李治良没答,只是把布包换了个手抱,动作很轻,像怕惊醒里面睡着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长,低沉,像是从江心飘来的。
茶棚外的街上,几个挑夫走过,扁担吱呀响。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吆喝了一声,声音沙哑:“热乎的芝麻烧饼——”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扭头看李治良:“哥,要不……先吃点东西?”
李治良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茶杯压着的纸条上。
纸是普通的黄草纸,折痕整齐,字是毛笔写的,工整得不像个贩子的手笔。
他伸手,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两行字:
“马旭东,三日后抵汉口码头。
事涉楚鼎,宜速察。”
没有署名,没有暗记,连墨色都是一样的浓淡。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块新抹过的案板,反而让人怀疑底下是不是藏着血迹。
雷淞然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这写的,跟教书先生批作业似的,一点烟火气没有。”
他拿树枝尖戳了戳纸角,“要真是机密,能这么随便写?换我,至少烧一半,留半句谜语。”
李治良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
他没烧,也没撕,就让它躺在那儿,像块等着被捡的石头。
雷淞然挠挠头,忽然说:“哥,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不?放羊迷了路,走到个破庙里,看见墙上画着藏宝图,红箭头绿叉的,咱俩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扛着铁锹就去了。”
李治良嗯了一声。
“挖了三天,啥也没有。后来才知道,是村头那帮小子画的,就为看咱俩笑话。”
“嗯。”
“可你还记得不?你临走前,蹲在坑边说了句啥?”
李治良想了想:“我说……图是假的,可咱们真挖了。”
“对!”雷淞然一拍大腿,“所以啊,情报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动手查。”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脚:“走吧哥,先去西街,找那个顾宇峰。你说他既然是当铺掌柜,又是王皓的熟人,总该知道点风声。”
李治良缓缓起身,布包依旧贴在胸前。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但他迈了步,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 ch 声。
雷淞然走在前头,回头看他:“哥,你累不?”
李治良摇头。
“那你刚才在想啥?”
李治良顿了顿,低声说:“我在想……那碗野菜汤。”
“咋了?”
“我想知道,”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咱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喝上一口。”
雷淞然没笑,也没打岔。
他只是停下脚步,等李治良走到身边,然后并肩往前走。
风吹过街口,卷起一片纸屑,打着旋儿飞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