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灰蒙蒙地压在汉口街面上,像锅盖扣着蒸笼。李治良从巷子口钻出来时,裤腿还沾着昨夜蹭的泥浆,鞋底磨出个洞,脚趾头冷得发麻。他怀里那布包死死夹着,胳膊肘都快僵了,可手不敢松——这玩意儿昨晚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救了他的命,现在揣着,反倒比羊圈里的崽子还金贵。
雷淞然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脸,嘴里嘟囔:“我说哥啊,你慢点成不?我这肚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李治良没应,只低头往前挪。他知道表弟嘴上抱怨,心里其实比谁都警醒。昨夜八仙桌下的血迹、屏风后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还有那个疯拉手风琴的男人……全都没影了,人也散了,可他总觉得有根线还缠在脖子上,轻轻一扯就喘不上气。
两人拐过两条窄巷,闻见一股子茶香混着油条味儿,眼前是个露天茶棚,几张破条凳歪在墙根下,棚顶的油毡布烂了半边,露出几根竹架子。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坐在角落小桌旁,手里捏着个粗瓷碗,正吹着热气。
那人抬头瞧见他们,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哟,这不是山沟里来的兄弟嘛?坐坐坐,茶我请。”
李治良认得他,左凌风,本地出了名的情报贩子,三天能编出五路消息,专卖给那些耳朵软、口袋鼓的主儿。上回听说他靠一张假军令骗了巡捕房十块银元,转头又给另一拨人卖“剿匪路线图”,两边收钱,最后拍拍屁股跑了。
雷淞然倒是不怵,一屁股坐下,顺手抓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立马皱眉:“我嘞个去,这茶比刷锅水还淡。”
左凌风嘿嘿笑:“能喝就不错了,昨儿个码头查得紧,连茶叶都卡着不让进。”
“那你还能在这儿喝茶?”雷淞然斜眼看他。
“我这茶是前天囤的,”左凌风晃晃杯子,“省着喝,日子总得过。”
李治良也坐下了,没碰茶,只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眼睛盯着左凌风。
左凌风也不急,慢悠悠从怀里摸出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二位来得巧,正好有新鲜货。马旭东,直系那位师长,三日后抵汉口码头,带两个营的兵,说是‘整顿治安’,实则为一件楚地出土的青铜鼎而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那鼎上有铭文,指向一处古墓,值老鼻子钱了。”
雷淞然眉毛一跳:“马旭东?那个脸上总挂着笑,背地里杀人不眨眼的马师长?”
“正是。”
“他咋敢这时候来?”雷淞然挠头,“租界不是不让军阀带兵进城吗?英法两边前两天还在贴告示呢。”
“所以他走水路,”左凌风翘起腿,“夜里靠岸,不动声色,兵都藏在货舱里,对外说是运棉纱。这事也就我知道,花了两包烟钱才从清乡队一个排长嘴里撬出来的。”
李治良听着,手指无意识抠着裤子上的破缝。他不懂什么铭文古墓,但他知道马旭东的名字——昨夜在那宅子里,有人低声提过一句:“马师长的人到了。”当时灯影晃动,话音落地就没再响,可那股子压过来的寒意,到现在还贴着他后脖颈。
他想信这消息。
真的想信。
要是有个大人物来了,管事了,说不定就能安生了。不用躲,不用藏,也不用半夜听见脚步声就缩墙角。他甚至能想象自己回到山沟,锅里煮着野菜汤,羊在坡上吃草,雷淞然赖账不还也没关系,反正谁也不真计较。
可他又觉得不对。
太顺了。
就像去年冬天,村里来了个卖药的郎中,说能治羊瘟,一瓶红药水卖五毛,全村人都买了。结果第三天,羊一头接一头倒下,那郎中早没影了。事后才知道,他是拿辣椒油兑的凉水。
雷淞然搓了搓手边的泥,忽然问:“你说他带兵来,为啥偏偏是三日后?”
“日子掐得准啊,”左凌风喝了口茶,“那天江面起雾,视线不过三丈,最适合偷运。再说,三日后是初九,潮水最稳,船好靠岸。”
“哦,”雷淞然点点头,又问,“那他运鼎的事,别人知不知道?”
“知道的不多,”左凌风眯眼,“但利通商行那边已经准备接货了,朱小姐亲自盯的。”
“哪个朱小姐?”
“马旭东的小姨子,留洋回来的,懂洋文,管海外买卖。”
李治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想起昨夜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露出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腕子上戴个金镯子,在路灯下一闪。当时他以为是哪家太太赶夜局,现在想想,那车停的位置,正好对着宅子后门。
雷淞然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条线穿过:“马旭东来,日本人也在,租界巡捕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儿乱得很。”
他抬头看李治良:“哥,你觉得呢?”
李治良没说话,只把布包往上托了托。布料磨得发硬,边角都起了毛,可里面的东西一直没响过,也没亮过,更没人打开看过。它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却让所有人像闻到肉的狗一样扑上来。
左凌风见两人沉默,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怎么样?情报可是独家的,今天只卖给你们。错过这村,可没这店。”
“多少钱?”雷淞然问。
“一块银元。”
“一块?”雷淞然瞪眼,“你上回卖个假地图都要五毛!”
“这次便宜,”左凌风笑,“因为我不只卖给你们。”
“啥意思?”
“我还告诉了另一拨人,”他咧嘴,“说马旭东是冲着一批军火来的,藏在西码头三号仓。他们今早就去埋伏了。”
雷淞然愣住:“你……你两头卖?”
“聪明人赚双份钱,”左凌风耸肩,“我又没说哪边是真哪边是假,信不信,看你们本事。”
李治良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那你这张纸……到底算啥?”
“算个提醒。”左凌风站起身,拍了拍灰,“世道乱,消息更乱。有人听风就是雨,有人偏要等雷响才抬头。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只管把话说出去。”
他把茶杯推开,金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活得久的人,不是消息灵通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角,像滴水落进泥地,不留痕迹。
茶棚里静下来。
风吹过破油毡,哗啦响了一声。
雷淞然盯着地上那根树枝画的线,喃喃道:“这家伙……根本没打算让我们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