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灭了，整条巷子黑得像锅底。王皓的手还搭在门栓上，指尖冰凉。走廊里那股子霉味混着电线烧焦的糊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听见李治良又咳了一声，声音发抖，但没带哭腔。
“后巷……进来了两个。”李治良压着嗓子，“一个手里有棍子，一个……腰上鼓着，像是枪。”
王皓没动，耳朵贴墙上听。脚步很轻，踩木板楼梯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猫走路。宫本太郎。他心里念了句名字。这人能在雪地里趴一宿不动，现在肯定就在后门那儿等着破门。
前门三辆车堵着，佐藤一郎还在街心站着抽烟，扇子摇得不紧不慢，跟看戏似的。他们被包饺子了，连个缝都没有。
雷淞然瘫在地上，嘴里咕哝：“完了完了，这下真成咸菜坛子了，盖儿都拧死了。”
没人接话。屋里静得能听见东靖川呼吸声——不对，东靖川不在。
王皓猛地回头，屋里就三个人：他自己、李治良、雷淞然。刚才那一瞬，他以为东靖川还在墙角蜷着，可现在一看，空的。
他脑子“嗡”一下。人呢？什么时候走的？还是说……根本没进来？
可没时间想了。外头风停了，热浪却从窗缝涌进来，窗帘边沿已经开始发黄卷曲。电线短路打出的火星子落在布帘上，火苗已经爬了半截。
“操！”王皓低骂一句，立刻扑到桌边摸火柴盒。想吹灯，灯早灭了；想泼水，桌上只剩半杯冷茶。这点水洒上去连响都不会有。
李治良抱着油布卷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雷淞然蹲在他旁边，手死死抠着地板缝，指节发青。
“咱……咱是不是要烧死在这儿了？”李治良声音打颤。
“别乌鸦嘴！”雷淞然吼他，“闭嘴！”
王皓咬牙，脑子里转得飞快。假投降不行了，敌人根本不急着冲进来，他们在等火把我们逼出去。这是一盘棋，对方连下一步都算好了。
可就在这时候，头顶“啪”一声脆响。
一块算盘砸在吊灯上，铁架崩开，算珠四散飞溅，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灯泡炸裂，电线爆出一团火花，直接点着了上方横梁挂着的旧布幔。
火“轰”地腾起，照亮了整个屋子。
王皓扭头，看见史策站在门口，墨镜反着红光，手里还残留着甩出去的动作。她刚才一直躲在门后阴影里，谁都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愣着干啥？”她嗓门一提，“跑啊！”
王皓反应极快，立马吼：“捂口鼻！贴墙走！厨房方向！别走主楼梯！”
他自己先窜出去，弯腰冲向厨房那扇小门。雷淞然一把拽起李治良，把油布卷往他怀里狠狠一塞：“抱死它！敢松手我抽你祖宗十八代！”
李治良哆嗦着点头，死死搂住布包，跟着往前挪。火势已经蔓延到客厅沙发，塑料皮烧起来一股刺鼻味，浓烟滚滚往上冲，天花板开始掉灰。
史策抓起桌上那半瓶煤油，对着楼梯口就是一泼。油液洒开，火舌“呼”地蹿高，形成一道火墙。刚从后门撞进来的两个黑衣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脸上挂了彩，是被飞溅的算盘铁架划的。
“好家伙！”雷淞然看得咧嘴，“策姐，你这算盘不是算命用的吧？是当暗器练的？”
“少废话！”史策踹翻一张椅子挡路，“走！”
王皓已经踹开了后窗。窗户老旧，插销锈死，他一脚没踢动，第二脚才“咔”地踹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巷子的湿气。
“跳！”他喊。
雷淞然推了一把李治良：“你先！”
李治良腿软，差点跪下，硬是靠着一口气爬上去，翻出窗外，“咚”一声摔进窄巷泥水里。雷淞然紧跟着翻出去，落地时脚一滑，屁股坐地上，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拉李治良。
史策最后一个跃出窗口，动作利落，落地滚了一圈，起身就拍裤腿上的泥。
王皓正要跟上，忽然听见身后“砰”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他耳朵过去，打得窗框木屑飞溅。他猛低头，看见宫本太郎从浓烟里冲出来，手里端着短枪，另一只手捂着脸——刚才被算盘砸中了眉骨，血往下流。
“走！”王皓不再犹豫，翻身跳出。
四个人全滚进了后巷。巷子窄，堆着破筐烂桶，地面湿滑，全是雨水和潲水留下的泥浆。他们趴在地上喘气，火光从后窗喷出来，照得人脸一阵红一阵黑。
“妈的……我还活着？”雷淞然摸了摸脸，发现全是黑灰，“我以为我要变成烤猪了。”
李治良靠墙坐着，还在发抖，但手里的油布卷一点没松。他抬头看王皓：“咱……咱们逃出来了？”
“暂时。”王皓抹了把脸，热气熏得眉骨旧伤隐隐作痛，“别停，往前走，废布厂方向。”
史策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从袖口抽出一块手帕擦墨镜。她手腕上的红绳系着的铜贝叮当作响。
“你啥时候来的？”王皓问她。
“你们开会那会儿我就到了。”她哼一声，“躲在寡妇家艾草堆后面。听见你们打算分两拨走，我就知道要坏事——你们仨加起来脑子都不够煮碗馄饨。”
雷淞然不服：“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干等着被捉吧？”
“等不到。”史策冷笑，“佐藤那种人，看到有人开门投降，第一反应是埋伏更强的火力。你王皓走出去，还没走到街心，就得变筛子。”
王皓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就扔算盘？”雷淞然瞪眼，“那玩意儿值不少钱吧？你顺来的？”
“我爸留的。”史策语气淡了点，“本来是算账用的，后来发现砸人也挺好使。”
李治良小心翼翼问：“那……那现在咋办？他们肯定追出来。”
话音未落，身后公寓二楼“哗啦”一声，窗户被人踹碎。宫本太郎从火场跳了出来，落地翻滚卸力，一身黑衣烧焦了边角，脸上全是烟灰和血痕。他抬头扫视小巷，眼神凶狠。
紧接着，更多黑影出现在窗口、门口。有人拎着枪，有人拿着棍棒，全都冲了出来。
“追！”佐藤一郎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冷静得瘆人，“活的要人，死的要图！”
宫本太郎一挥手，三人小组立刻分头包抄，两人沿巷追击，一人爬上隔壁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