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师长，姓马。”顾宇峰顿了顿，“他的人今天早上在德源当铺验过一件青铜鼎，是假的。但他们没拆穿，反而花钱买了下来。这种人，要么蠢，要么另有所图。现在看来，是后者。”
雷淞然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也冲着东西来的？”
“不然呢？花大洋买废铜？”顾宇峰冷笑，“而且他手下那个连长，刘思维，今天下午在利通商行跟一个女人密谈了半小时。那女人留洋回来，说话带洋腔，手里拿着本英文册子。她要是没猜错，就是马旭东的小姨子，朱美吉。”
李治良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咋知道这么多？”
“我在兵工厂修机器，也修表。”顾宇峰淡淡道，“机器会坏，表会停，人也会漏嘴。我听得多，看得多，记性还不赖。”
雷淞然咂了咂嘴：“那你……是不是也在找啥？”
顾宇峰没回答，只是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白，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他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我该走了。你们要是想活命，就别走大道，别说话，别回头。到了煤仓，贴墙根走，别碰那些堆着的麻袋——里面有巡防队设的绊线。”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雷淞然赶紧叫住他，“你……你叫我们去，你自己不去？”
顾宇峰停下，背对着他们：“我去，反而坏事。我这张脸，有些人认识。你们不认识任何人，反而安全。”
“那你图啥？”雷淞然追问，“你帮我们，图啥？”
顾宇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不图啥。我就图个心安。三年前，我有个徒弟，也是修表的，十二岁，聪明得很。他爹是码头工人，被人当成细作打死在货仓里。那孩子后来疯了，天天在桥头给人免费修表，说要等他爹回来取。去年冬天，他冻死在排水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没修好的表。”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岸的雾气里。
李治良呆了半天，才喃喃道：“他……他其实想报仇吧？”
“谁知道呢。”雷淞然挠了挠头，看向那座废弃煤仓，“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咱们得动了。”
“可……可万一里面也有埋伏呢？”李治良还是怕，“万一那铁梯是陷阱呢？”
“那就踩空呗。”雷淞然苦笑，“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值点。咱俩从山沟里一路跑到这儿，锅都砸了，羊也丢了，就为了这张破图。现在人都到门口了，你跟我说回头？”
李治良低头看着怀里的油布卷，手指慢慢摩挲着那粗糙的布面。他知道雷淞然说得对。他们不是英雄，也不是高手，就是两个放羊的穷小子。可正因为啥都没有，才不敢放手。一旦放手，这辈子就真啥也不是了。
他深吸一口气，泥土和河水的腥味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两声。
“走吧。”他声音不大，但没抖，“我跟着你。”
雷淞然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下，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这才像我哥。”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李治良把油布卷重新裹紧，用破布条缠了两圈，背在背上。雷淞然活动了下手腕，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朝那座锈迹斑斑的铁梯走去。
河风刮得更猛了，吹得煤仓顶上的铁皮哗啦响。远处码头方向，汽笛声隐约传来，像是某种预兆。
他们沿着河岸贴边走，尽量避开开阔地。碎石硌脚，李治良走得一瘸一拐，可没喊累。雷淞然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没人跟上来。
快到铁梯时，雷淞然停下，压低声音：“待会我先上，你跟着。要是梯子断了，你也别慌，底下是煤渣堆，摔不死。”
“嗯。”李治良点头，手心全是汗。
雷淞然抓住铁梯横杆，试了试，锈得厉害，但还能承重。他一脚踩上去，梯子吱呀晃了两下，灰尘簌簌落下。
他抬头看了眼高处，咽了口唾沫：“妈的，这玩意儿比我奶奶的假牙还脆。”
但他还是往上爬了。
李治良站在底下，仰头看着，心提到嗓子眼。雷淞然爬得慢，但稳，一层一层往上挪。快到顶时，他回头冲李治良招手：“来！快点！”
李治良咬牙，伸手抓住第一根横杆，脚下一蹬，也爬了上去。
梯子剧烈晃了一下，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僵住，屏息听着动静。
四周安静得可怕。
过了几秒，雷淞然才松口气：“没事，挺得住。”
他继续往上爬，李治良紧跟其后。锈铁割手，煤灰扑脸，可他们不敢停。
终于，雷淞然翻上了平台，趴在边缘伸手拉李治良。李治良一使劲，整个人滚了上去，趴在地上直喘。
“到了……”雷淞然趴着说，“咱们……真进来了。”
李治良抬起头，前方是巨大的煤仓，黑洞洞的口子像巨兽的嘴。旁边堆着报废车厢，铁皮上全是弹孔。远处，码头的灯光隐隐闪烁，汽笛声越来越近。
“走吧。”雷淞然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灰，“别趴着了，活人还得干活。”
李治良也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背好油布卷。
两人并肩朝煤仓阴影走去，脚步踩在碎煤渣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风从码头吹来，带着咸腥和机油的味道。
他们没有回头。